“请进,记得套上鞋套。我这人有点洁癖。”
李明明侧开身子,从门口的鞋柜里拿出几个蓝色的无纺布鞋套,动作自然得就像是在招待几个深夜来访的老朋友。
秦奋沉着脸,一边套鞋套,一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个位于402室的房间。
林奇跟在后面,踏进房门的那一刻,他产生了一种极其强烈的错觉——他踏入的不是一个单身男人的公寓,而是一间刚刚经过深度消毒的高级无菌病房。
整个客厅铺着光可鉴人的浅色实木地板,白色的真皮沙发上连一道坐过的褶皱都没有。茶几是透明的钢化玻璃,边缘没有任何杂物,哪怕是一个随手乱放的打火机或者烟灰缸。
一切都整洁到了近乎强迫症的程度,透着一种冰冷、刻板的秩序感。
悠扬的大提琴曲从客厅角落的高级音响里流淌出来,巴赫的《G大调第一大提琴组曲》,音量控制得刚刚好,既不显得吵闹,又能完美地填补房间里的死寂。
空气中飘着一股淡淡的、极具品味的檀香。
但这股檀香,骗得了秦奋,却骗不过林奇。
林奇站在玄关处,像是一只嗅觉敏锐的猎犬,深深地吸了一口空气。
在那种昂贵的高级香氛之下,林奇捕捉到了一股极其微弱、却早已渗入墙壁缝隙里的味道,是84消毒液的刺鼻气味。
普通家庭搞卫生也会用84,但绝对达不到这种仿佛把整个屋子都浸泡过一遍的残余浓度。这是在用工业级的标准,对某个区域进行过毁灭性的生物痕迹清除。
“李医生,好兴致啊。”
秦奋大马金刀地坐在了那张白色的真皮沙发上,目光锐利地盯着正在倒酒的李明,“楼下吴文杰涉嫌重大命案被抓了,李医生作为楼上楼下的邻居,一点动静都没听见?”
李明端着两杯红酒走过来,递给秦奋一杯,秦奋摆摆手拒绝了。
李明也不恼,他优雅地坐在单人沙发上,双腿交叠,轻轻摇晃着高脚杯里暗红色的液体。
“秦队长,这栋楼隔音是不太好,吴老师平时确实有些……特殊的爱好,动静不小。”李明微笑着,镜片反过一道冷光,“但我是一个外科医生,我的睡眠质量通常取决于我白天做了几台手术,而不是楼下有没有变态。”
“既然李医生是个爽快人,那我就直说了。”
秦奋身体前倾,带着一种审讯室里惯用的压迫感,“这个月12号到15号,也就是三天前那几天的晚上,你在哪儿?在干什么?有没有人证明?”
听到这个问题,李明不仅没有慌乱,嘴角的笑意反而更深了。
他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沙发背上,用一种极其遗憾,甚至带着点嘲讽的眼神看着秦奋。
“秦队长,我虽然不是警察,但法医学和临床医学也是相通的。”
李明十指交叉,放在膝盖上,语气温和却字字诛心:“我听说,你们在护城河下游捞到的是一具冻尸,对吧?”
秦奋的瞳孔猛地一缩。案情细节是保密的,李明怎么会知道?
“别紧张,我们医院也有人去现场协助过,这在医疗圈子里不算什么秘密。”李明似乎看穿了秦奋的疑惑,继续说道。
“作为一名医生,我得好心提醒你们一句。人体组织一旦经过深度冷冻,细胞壁就会被冰晶刺破。解冻之后,传统的尸温推断法、尸斑发展规律,甚至胃内容物的消化程度,全都会失效。”
李明摊开双手,做了一个极其无辜的动作:“换句话说,你们警方现在,连死者具体是哪一天、哪一个小时、哪一分钟死的,都根本无法确定。对吗?”
秦奋咬紧了牙关,没有说话。因为李明戳中了这起案件最致命的软肋。
“既然你们连案发时间都不知道,那为什么要我提供‘具体时间段’的不在场证明呢?”
李明站起身,走到墙边,指着挂在那里的一张密密麻麻的手术排班表。
“我是一名普外科主治医师。我这周做了三台阑尾炎,两台严重的肠梗阻,抢救了一个车祸脾破裂的病人。我的时间,大部分都在手术台上,在无影灯下,在拯救生命。”
他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秦奋,眼神里透着一种令人窒息的高傲:“秦队长,你们如果在楼下那个有特殊癖好的吴老师那里碰了壁,想要拿我这个住在楼上的单身汉交差,恐怕得拿出点比‘猜想’和‘红鞋’更实在的证据。”
“你……”秦奋是个暴脾气,被一个嫌疑人指着鼻子嘲讽办案无能,火气“腾”地一下就上来了,刚要拍桌子站起来。
“李医生说得对。”
一直站在旁边、像个透明人一样的林奇,突然开口了。
他微笑着按住了秦奋的肩膀,硬生生把秦奋的火气压了下去。林奇看着李明,眼神清澈,仿佛真的被对方的逻辑折服了。
“办案讲究证据,不能靠猜。李医生救死扶伤,时间宝贵,我们确实不该用这种莫须有的罪名来打扰您。”
李明看着这个年轻的警察,微微挑了挑眉,眼神中闪过一丝赞赏,但更多的是一种胜利者的轻蔑。
“能借用一下洗手间吗?”林奇突然指了指走廊深处。
李明眼神微微一闪,但瞬间又恢复了那种滴水不漏的优雅。
“请便。走廊尽头右拐。”李明微笑着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然后端起红酒杯,重新坐回了沙发上。
林奇推开洗手间的门,顺手反锁。
“啪。”
按亮开关的瞬间,刺眼的白光洒满了整个狭小的空间。
太干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