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的瓷砖墙面反着光,没有任何水渍、水垢,更别提哪怕一根掉落的头发。白色的浴缸和洗手台被擦得锃亮,仿佛是一件刚刚拆封的展品。
空气中,那股84消毒液的味道在这里达到了顶峰,熏得人眼睛发酸。
如果把一个人切成两千块,大量的鲜血、碎肉、脂肪和骨渣会像一场噩梦一样铺满这里的每一寸空间。
凶手把这里当成了第一分尸现场,并且极其自信地抹除了所有表面的痕迹。
林奇走到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
清澈的自来水“哗啦啦”地流进白色的陶瓷盆里,打着旋儿,顺着不锈钢的下水口迅速流走。
林奇没有洗手。他的双手撑在大理石台面上,身体前倾,目光死死地盯着那个吞噬水流的下水口。
表面可以刷洗,墙壁可以漂白,浴缸可以擦亮。
但是,凶手忽略了一个最基础的物理常识,或者说,是他盲目自信下的视野盲区。
人体的脂肪、碾碎的骨骼粉末、以及高度凝固的组织液,是极其黏稠的。当成吨的血水混合着这些生物组织被冲进下水道时,它们并不会像清水一样顺畅地流走。
林奇的目光顺着洗手台下方的水管,一直往下看。
在他的脑海中,视线穿透了白色的PVC塑料管,定格在了一个“U”字形的结构上。
U型存水弯。
无论是洗手台、浴缸还是地漏的下方,都有这样一个为了防止下水道臭气倒灌而设计的弯管。
当含有大量人体脂肪和碎骨的污水流过这里时,由于重力和弯道的阻力,必然会有极其微量的固态生物检材,沉淀、附着在U型弯管最深处的内壁上!
那是一个用任何刷子都刷不到、用再多高浓度漂白水冲洗,也无法彻底剥离其黏附物的物理盲区。
只要切开那个管子,刮下内壁的残留物做DNA比对……
这就叫铁证如山。
林奇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并不存在的水滴。他看着镜子里那双深邃而冰冷的眼睛,嘴角勾起了一抹比李明还要冷酷的弧度。
外科医生,你的手术很完美。但可惜,你不懂水管工的活儿。
“咔哒。”
洗手间的门开了。
林奇大步流星地走回客厅。
李明依然坐在沙发上,听着大提琴曲,悠然自得地品着红酒。他看着林奇空手走出来,嘴角的笑意更浓了:“警官,我家的洗手间,还算干净吧?”
林奇完全无视了李明那张优雅的假面,他甚至都没有看李明一眼,而是径直走到门口,对着门外正在待命的二队老刑警大吼了一声。
声音之大,瞬间盖过了那首昂贵的巴赫组曲。
“老张!马上下楼给法医室老宋打电话!”
“让他带上管钳、扳手,还有手锯!马上过来!”
秦奋被林奇这突如其来的爆发吓了一跳,从沙发上弹了起来:“林子,你疯了?要手锯干嘛?这没尸体啊!”
林奇转过身,一双眼睛死死地钉在沙发上那个男人的脸上,一字一顿,声音里透着金石相击的杀伐决断:
“把这屋子里,洗手台底下、浴缸底下、还有浴室地漏里的U型存水弯和下水管,全给我锯下来!”
“带回局里!劈开!刮内壁!提取微量骨渣和组织液残留!”
林奇盯着李明,步步紧逼:“李医生,漂白水确实能破坏表面的血红蛋白。但是,人体的脂肪在碱性洗涤剂的作用下会发生皂化反应!那些高度黏稠的‘尸蜡’混合着碎骨头渣子,会死死地黏在U型管最深处的死角里!”
“就算你用了一吨的84消毒液,就算你冲了三天三夜的水,你也洗不掉那些卡在管壁里的物理检材!只要老宋刮出哪怕一微克的骨渣,测出血型,你就等着挨枪子吧!”
“轰隆——”
窗外,一道极其粗大的闪电劈下,雷声震耳欲聋。
就在林奇说出“皂化反应”和“锯下水管”这几个字的那一瞬间。
时间,在402室里仿佛静止了。
李明那只一直稳如磐石、号称能完美握住手术刀的左手,出现了极其微小的一丝停顿和震颤。
就是这微不可察的、不到零点一秒的失控。
杯子里那暗红色的酒液微微晃动。
“啪嗒。”
一滴红酒从高脚杯的边缘溢出,滴落在他那件一尘不染的、暗银色的真丝睡衣上。
像极了一滴,永远也洗不掉的,新鲜的鲜血。
李明那张完美无缺、高高在上的假面,终于在林奇这凌厉的绝杀一刀下,裂开了一道致命的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