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圈水瓮旁的石条上,坐着一个人。
石条是旧的,边角磨得发亮,坐过的人不少,也不多他一个。
他靠着石条,看摊主让位又让碗,从头看到碗落了地。
看完他仍旧没动地方,还靠在石条那儿。
「让得倒顺手。」
这句在他心里转了一圈,没出口,转完就散了。
石条旁边就是水瓮,瓮里的水映着天,天上有云走。
他看了一眼瓮,又看了一眼位子,两下都看完了。
阿黄在外圈摊脚边打盹,前爪交叠,下巴压在爪子上。
耳朵抖了一下,又垂下去,睡它的,谁来也不理。
摊脚边那块地阴凉,它挑的,挑完就不挪窝了。
睡梦里尾巴尖动了动,动完又不动,谁也没惊醒它。
它睡它的,摊面上的活归摊主,两下互不耽误。
偶尔有脚步声从摊脚边过去,它耳朵动一下,接着睡。
生脸坐在位子上歇脚,歇得安稳,像歇在自己家院里。
歇到一半他睁开眼,朝摊主那边点了点头。
摊主正忙着过秤,头也没抬,秤星却稳稳当当。
生脸点完头把眼重新闭上,点给谁看,他自己心里有数。
歇了一会儿他把包袱带又理了理,理完接着坐。
舀水的又提瓢过来,给别的摊续了水,路过没停脚。
续水的时候他朝位子这边扫了一眼,扫完接着走。
后生一路走出去还在学那句样,学给同伴听,同伴笑了。
村人放下担子歇肩,朝外圈这边望了望,望完喝水。
喝完水他又把担子挑起来,挑起来才想起还没歇够。
歇够没歇够的,担子在肩上,路还得走。
各人有各人的事,生脸的位子没人管,也没人抢。
生脸起身把用不着的碗送回水瓮边,回来又坐定。
碗在瓮边搁着,水在瓮里满着,位子上的人坐着。
三样东西凑在一处,谁也没觉得稀奇。
凑在一处也不稀奇,外圈天天有人来坐,坐完就走,碗还留着。
留着的碗等下一只手,坐着的这个人还没打算走,两下就这么对上了。
日影挪过摊棚,位子上的光暗了一半,生脸没挪。
挪的是光,人没挪,碗也没挪。
挪过去的那半边光落在包袱上,包袱没挪,光就落着。
光落着的地方正好是他搁包袱的那只角,角上的绳结被照得发白。
外圈的例照跑,让位的让位,打盹的打盹,路过的路过。
例照跑着,新坐的那个人也在例里头,没人觉得他扎眼。
例里头添一个人,跟添一只碗、添一瓢水是一样的添法,添完仍旧各干各的。
扎眼的倒是没有,多看两眼的也没有,外圈就这么大,看一眼就够了。
生脸闭上眼养了会儿神,睁开眼还朝巷子那边望了望。
望完他又把眼闭上,拿定了主意要在这儿坐到底。
石条上那位站起来,朝外圈外头走了。
他走他的,位子上那位坐他的,两下里不相干。
走的人没带走什么,坐的人也没添什么,摊子还是那个摊子。
碗还搁在水瓮边,等下一只瓢来舀。
水还满着,碗还闲着,位子上的人还坐着。
空出来的位,先归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