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槐的荫凉铺了半个圈,闲话在荫底下滚。
滚的都是隔夜的话,谁家的苗出得齐,谁家的雀子落在谁家檐头,滚完一遍再滚一遍。
荫凉里的人有一句没一句,手里的活照做,嘴照说,谁也不赶着谁。
没人往庙那头看一眼。那头归那头,槐下归槐下,中间隔着半条道,谁也不必先挪。
圈外的日头晒着,圈里这块阴凉不记名,谁站谁算。
荫凉底下不点名,来了就站,站了就听,听完了各归各的。
外圈那个位子还给他留着,人先过到槐这头来了。
生脸把包袱挎在肩上,没往荫凉里挤,站在圈外,等一句话落了地。
这镇上,怎么称呼庙前那位?
话头断了半拍。
断的这半拍里没人接茬,各人手里的活慢了一点,又接着快起来。
问的是庙前那位,接话的却得先挪一挪。
圈里人互相看了一眼,看的意思是这话归谁答。
看归看,话还是得有人接。
纳凉的离得近,蒲扇在膝盖上拍了两下,拍完才抬头。
就叫庙前那位。
答话就到这儿,再往下没有了。
生脸点了点头,点得不深不浅。
答话听着像没答,他也不追问,把包袱带往肩上提了提,像要把这句装进去。
装了才觉出里头是空的,空的他也揣着。
等下文的人等了个空,空话也是话,先记下。
记下的东西没处搁,先搁在舌头底下,搁着也不沉。
跟您打听一个名目:山主。
荫凉底下静了静。
静下来是因为这个话头太正经,圈里人答惯了家常,头一回接这么一句。
纳凉的蒲扇停了半拍,停完接着摇,摇得比方才慢。
问的人自己也没把话说满,问完就等着,等一个他能接得住的答话。
江湖上走动,先问名目。
他说完自己也顿了半句,这话后头本该还有一句,他没接上来。
接不上来他也不硬接,手从包袱带上放下来,垂在身侧。
垂着没处放,又把带子抓紧了半截。
老汉把翻过来的草帽扣回膝盖,扣得不急。
山主啊,地面上的称呼。
答得四平八稳,答完在帽檐上抹了一下。
名目就这些,再问没有了。
撇得也干脆,撇完草帽重新扣回去,谁也不多看。
生脸站着没动。
外头也有人这么叫。
叫是这么叫,叫完各走各的。老汉把草帽又翻了个面。
翻过来扣过去,他手里的活没停,答话也没多添一个字。
多一个字能多出什么,他不琢磨,琢磨那个不如把手上的活干完。
这名目,总得有人起。
这话出口他自己先接不住,起没起的,不是站在这儿能问出来的。
老汉没接这句,草帽扣着,手上的活接着往下走。
这话问得还差着一层,老汉听得出来,听得出来也不往下接。
一层的话就是一层,多给半层都算他多嘴。
再往下的话值钱,他不花那个钱。
这话在圈里过了一圈,没人接得住,接不住就不接了。
地面上这几个字滚了一圈,滚完还是原样,原样交出去,谁也没吃亏。
后生打槐后头绕过来,脚步放慢了半分。
又来一个问的。
问得还怪认真。
这两句他说给自己听,说完自己先笑了,笑完接着走他的路。
走出两步他又回头看了一眼,看的是那个还站着的生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