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这一眼纯是看稀罕,看完就把头收回来了。
看稀罕看到这个份上,他把脚步放得更慢了些,慢也没慢出下文。
看够了他才想起自己还有道要走,这一眼倒是占了功夫。
货郎蹲在摊边理他的货,头也没抬。
问名目的,头一个。
问完他还站着不走。
这两句是顺嘴搭的,搭完他接着数他的货,数到哪停在哪。
搭话不费事,费事的是搭完还得想下一句,他不想。
邻摊的探过半个身子,朝槐底下扫了一眼。
站着就让他站着。
扫完这眼邻摊缩回去,接着捆他的绳。
缩回去没一会儿他又探了一回,两回看的是同一个人。
槐底下的扇子摇着,绳子捆着,看稀罕的看完就走。
没人往下点一句。
点到这儿就断了,谁也不接着往下接,话头散在荫凉里,散了就散了。
有人张了张嘴,张到一半又合上,合上就当没张过。
要指的那句话在嘴边过了一下,没人把它送出去。
过完就咽回去了,咽回去的话不作数,谁也没听见。
槐树对过的墙根下,郝闲靠着。
墙根有一道浅窝,是过路人靠出来的老窝,他站过去,正好把槐这头收进眼里。
问的那几句他听见了,答的那几句他也听见了,听完没动。
不打算挪过去,也不打算开口,这边问的不是他,答的也不是他。
他靠着墙看生脸把一句话问成两句话,又看着那两句话落地变成没有下文。
看的时候他身上没动,连个姿势都没换,看完了还在原处。
墙根的阴凉替他把日头挡在外头,他就在那点儿阴凉里站着。
槐那头的声音一阵一阵送过来,他一句一句收着。
收完也不追,听完就过,这边的事本来就不归他接。
他站他的墙根,槐那头问他们的名目,两下不相干。
生脸倒真站成了一根桩,槐底下谁也没当他是一回事。
圈外有截树根,他坐了坐,坐了没多久又站起来。
站起来是为了把包袱重新挎好,挎好接着站。
包袱带从肩上换到手里,又从手里换回肩上。
换来换去,名目还是那一个,抓在手里轻得没分量。
他要把那个名目掂一掂,掂完发现能掂的只有字面。
字面底下是什么,没人告诉他,他自己也说不上来要的是哪一层。
说不上来,他就把这句话先记下,记给以后用。
圈里的人渐渐把话头接回原来的茬,谁家的苗,谁家的雀子,接得顺顺当当。
生脸听着,听不出自己要听的那一句。
听不出来他也不再问了,问到没有了,再问也是没有了。
他朝圈里看了一圈,看的都是后脑勺和手里的活,没有第二张嘴要张开。
开的那些嘴说的都是别的事,别的事跟他要的那个名目不挨着。
名目问到没有,他把这个没有原样带着,没处放也没处扔。
带不走的也没留下,名目这事到这儿算问到了头。
没人送他,也没人留他,这儿本来就不兴这个。
槐底下没人再看他,看稀罕的看完了,名目的事跟着散了。
槐荫又挪了一线,挪到生脸脚边,他没跟着挪。
挪他的荫,站他的生脸,两下里各不耽误。
生脸把包袱往上托了一托,托完才觉出其实没重多少。
托这一下为的是换个姿势接着站,站都站了,不差这一下。
他没走,也没再开口,把该问的问完,把没有的问成没有。
没有就是没有,只是脚下还没打算挪。
挪不挪的,得看另一头。
问不出名目,他朝庙那头望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