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问一答跟柜台外那个打听住店的不相干,各问各的,各称各的。
生脸还站在柜台外头。
他站的地方离柜台两步,不远不近,近得能听见秤响,远得没人当他来主事。
一个专门的眼神都没给他。
秤照称,话照答,答完还是秤。
柜台没因他改半分,这一套对谁都照走。
生脸把重心从这只脚换到那只脚,换完还是站着。
换姿势这事儿没人管,柜台管的是台面上的货。
药一包接一包地来,纸包一摞接一摞地走。
走的货不问来处,来的货不问去处,中间隔着的只有那杆秤。
过秤这事没人盯着看,可谁的货上台,盘里都一样。
阿黄趴在柜台外的台阶上。
脑袋冲着巷口,眼皮耷拉着,谁进谁出都不抬一下。
台阶那块地方不烫,它把脑袋转了个方向,冲着柜台里头,接着趴它的。
台阶在门口,它在台阶上,买卖在里头,三层各不相干。
铺子里的秤声一阵一阵传出来,它眼皮抬了抬,又合上。
进出的人从台阶边上过,有的一脚踩上去了,又缩回来绕开。
绕开的人也不恼,阿黄占着的地方就是阿黄的地方。
药行斜对过有道矮墙,矮墙下郝闲靠着。
他看柜台里过秤,也看柜台外站着的人,两头都看。
看的时候身上没动,人没挪过去,话也没出口。
矮墙下那位把靠着的姿势换了一换,换完接着看。
柜台的事归柜台,他站他的矮墙,谁也不碍谁。
生脸在柜台外又站了一会儿。
他拿不准这里头的规矩,拿不准也不再张嘴。
问住店的问到了答话,答话只到巷口,再往下得他自己走。
再往下那截路没人给他画,画了也得他自己走。
柜台接着过秤,一包接一包,没人为谁停下。
停下的是生脸自己的脚,他把包袱带勒了勒,勒完还是那个分量。
拿不准的工夫里,他把东边看了一眼,又把别处看了一眼。
东边是答话给的方向,别处是他自己拿不准的方向。
两个方向没对上,他站着又想了一阵。
想一阵,站一阵,站的工夫里柜台又过了几包药。
想完他把身子转过来,背朝着柜台。
转过身先站着,走不走的还没定。
柜台里头的账本又翻过一页,翻页的工夫秤也没停。
台阶上的阿黄眼皮又抬了抬,看他转,又合上。
矮墙下那位看着这一段看完,看完还在原处。
柜台外头那点站与走的拉扯,谁也没替他拿主意。
主意得他自己拿,拿完了自己走,这条巷子里没人替谁做这个主。
他要的那份当回事,柜台上没有,秤上也没有。
生脸终于把包袱背好,背好之后出了柜台前头这块地。
迈出去先朝东,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停在半道上,脚底下还没拿定主意。
东边那条路他认得个方向,是深是浅得走着瞧。
巷子里人来人往,没人问他往哪头去。
他往哪头去是他的事,柜台的秤是柜台的事。
收药的又把一包药挪上盘。
挪上盘的药是新到的,称法跟头一包没两样,秤星照样起落。
下一位。
下一位把药搁上台面,秤照起,起得跟先前一个样。
先来的先称。
这话对柜台外头说的,也对柜台里头说的,说完秤响。
生脸已经走出几步了,这话他没听见,听见了也接不上。
柜台里头没人追出来喊他,柜台外头也没人替他应这句。
喊不喊的都不耽误过秤,下一包药已经稳稳落在盘里。
过了这一秤还有下一秤,柜台不怕人走。
走之前他朝柜台那边出了个声,出完声才把步子迈开。
生脸应了一声,柜台照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