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指尖轻叩膝头,语声平淡:“我处置了两个嬷嬷,把太上皇原本预备给我的毒药,还给了他。正是当年害死母后的那一味。徐福已给他喂了解药。余下的局面,我撑不住再等下去。满身沾着血气,实在难受,我要回去歇息,今日委实受了一场惊吓。”
李易之隔着垂落的帘幔,声音里藏着心疼:“嗯,回去好生歇着。今日委屈了你。剩下的事交给郑料理,等一切安顿妥当,郑便去含凉殿寻你。”
宋明珠微微颔首,低声续道:“最好叫他就此卧榻不起。倘若还能行动,必会搅得朝堂动荡,我身在后宫,也永无宁日。叫他好好躺着,尝一尝当年母后走过的路。至于张太妃,昔日助纣为虐,我念在安素公主的份上,留她一命,往后便由她照管太上皇,也算少年夫妻,老来相伴。”
说罢,她朝稻香吩咐:“回宫。”
李易之听着这番话,恍惚想起母后临去那数月的模样。
那时她面色灰败,枯瘦得只剩一层皮包骨,攥着他的手,轻得仿佛一折就断。若是没有宋明珠,若他不曾提前斩断这一劫,他日自己或许也会落得这般结局。
他坐在御辇之上,静静望着那乘步辇缓缓远去,一点点隐入宫道深处。良久,才侧过头,对身侧的王康道:“走吧。”
宋明珠斜倚在软榻上,目光空空茫茫,不知神思飘向何处。
回到含凉殿,她已换下那一身染血的襦裙,净了手脚,足足泡了两盏茶的功夫才出浴,可那股挥之不去的血腥气,好似仍旧牢牢黏在肌肤之上,怎么也洗不干净。
殿中暖炉烧得暖意融融,稻香领着一众宫女轻手轻脚地奔走伺候,周遭静得像一场虚假的梦。
寿康宫那一幕幕,反反复复在宋明珠脑海里翻涌,匕首刺目的寒光、李元秀倒地的模样、张太妃尖利逼人的呵斥。
宋明珠没有悔意。
倘若她不抢先出手,此刻躺倒在地上的便是她,两个孩子日后也只能任人摆布。
只是这份自保之后,并无多少畅快,只剩沉甸甸的疲惫压在心口,闷得宋明珠喘不过气。
她没想过要走到这一步。宋明珠只盼安安稳稳守着一双孩儿长大。
想当初她在富阳县做乞丐,只盼寻到法子办下户帖,往南方寻一处小院,安安静静度日就够了。
是李元秀硬生生把她拖入这盘棋局,叫她受尽无数委屈。
她清楚李易之会料理好所有残局。
可瞧着稻香与殿中宫人惴惴的神色,她心里明白,自今日起,许多东西再也回不到从前。她沾下这份因果,往后在这深宫,怕是摘不去“狠戾”的名头。
念及两个孩子,宋明珠绷到极致的心,才稍稍松缓下来。
宋明珠正兀自出神,朱槿掀帘入内,对着她屈膝行礼。
见宋明珠一身家常便服,面色憔悴沉郁,朱槿曾随宋明珠在荣城待过,深知她的手段,倒不像稻香那般惶惧,上前低声回禀:“娘娘,寿康宫那边已经传了太医。太医诊出太上皇是误食异物中毒,辨不出是哪一种毒......。”
宋明珠轻轻颔首,语气平淡:“不必再盯着寿康宫的动静。调一队侍卫驻守,此后寿康宫,只许进,不许出。”
朱槿抬眼望她,心头微震。
从前这些杀伐决断的事,娘娘从不会插手,如今截然不同了。
她正暗自出神,又听见宋明珠吩咐:“去瞧瞧大皇子和公主醒了没有。”
朱槿敛神应下,行礼退了出去。
不多时,王奶娘同郑奶娘抱着一双孩儿走进殿来。
宋明珠微微抬手,又收了回去道:“今日不便,我不抱,只看一看。”
早在宋明珠归来之时,便有小丫鬟悄悄告诉王奶娘,皇后是一身血污回的含凉殿。
此刻见宋明珠不肯抱孩子,王奶娘心里明白皇后娘娘是有所忌讳。王奶娘拉着郑奶娘,稍稍往前挪了挪,将两个小家伙送到宋明珠近旁。
李偕宁一眼看见她,伸出小小的胳膊,扑腾着要娘亲抱。
宋明珠轻轻摇了摇头,柔声哄她:“乖闺女,娘今天先不抱,等身上气息散干净,明日再抱你。”
小姑娘伸了好几回手,始终没有等到怀抱,嘴巴一瘪,哇地哭出声来。
宋明珠心头揪得发疼,几乎要伸手去接,可转瞬想起寿康宫里倒下的两个嬷嬷,硬生生收回了手。
一旁的李执安听见妹妹啼哭,也跟着放声大哭。
两位奶娘慌得手足无措,忙着轻拍哄慰。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缓步走近:“怎么好好的,都哭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