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明珠倚在软垫上,静默了许久,才慢慢开口:“今日在寿康宫,我是真的怕了。太上皇命人给我下毒的时候,我以为进来的是侍卫,或是暗卫,谁知进来的是两个嬷嬷,上前就要强逼我饮下那壶毒茶。我虽当场制住了她们,可那一刻,心底还是凉透了。我忍不住去想,若是来的是凌风那样的顶尖高手,猝不及防朝我颈间一击,我是不是也会同那两个嬷嬷一样,当场就倒下去。在寿康宫里,我怕得很,我身后还有两个孩子,若我今日真折在了那里,他们怎么办,陛下又怎么办?”
李易之听罢,心口微微一揪。他往宋明珠身侧挪近了些,伸手将她轻轻揽入怀中。
怀中的人身子在细细地发颤。他把手臂收得更紧了些。
方才在宫道上相遇,宋明珠语气平平静静,将事情始末、想要的结果一一交待清楚,李易之只当她已无恙。可此刻搂在怀里,才从这点细微的颤抖里读懂,那时她心里是何等惊惶。
她撑了这么一路,直到此刻面对他,才终把那点怕意泄了出来。
李易之下巴轻轻抵在宋明珠发顶,低声安抚:“别怕。朕熟知太上皇的性子,即便被圈在寿康宫,他也不会安分,所以早就撤了寿康宫的侍卫。至于暗卫,太上皇那些暗卫,本就是皇家的暗卫,谁坐这个皇位,谁便是他们的主子。如今朕是皇帝,暗卫的令牌自然在朕手上。”
宋明珠听着,闷声闷气地问道:“所以,这就是陛下今日姗姗来迟的原因?”
李易之轻轻摇了摇头,低头看着她:“不是。刘校尉在东北递了奏折,说要攻打夷族。此事可大可小,朕走不开......。”
宋明珠无心听他论及朝堂政事,只觉得一桩桩听下来费神得很,便直接打断问道:“是缺银子,还是缺粮草?”
李易之仍摇头:“都不是。只是那地方冬日比西北更为苦寒,大湚没必要投入这么多人力物力去治理。”
宋明珠闻言,心头忽然一动。
东北虽苦寒,却是黑土地,若能好好规划耕种,那里产出的大米与粮食,未必比不上京城周边。
她略一沉吟,缓缓说道:“夷族能在那里居住,大湚人为何不能?即便打下来,也不必急着迁满百姓。可以将罪犯流放到那里,戴罪耕作,陛下既免了他们的死罪,又施了宽容,岂不是两全其美?”
李易之听罢,无奈地看着宋明珠,将她揽在怀中,轻轻亲了亲她的发顶,才道:“明珠这想法倒是不错,只是划不来。劳民伤财,就只为换一个流放之地……”
宋明珠一听,便知她失言了,忙打断李易之的话,转了话题:“那凌风,能不能替我寻来?我想让他做我的侍卫。”
李易之微微蹙眉:“乔砚做你的侍卫,不好吗?你从前便用过他,继续用着,岂不更稳妥?”
听见“乔砚”二字,宋明珠心头一刺,不由得想起魏燕妮,想起魏燕妮如今的处境。
她轻轻哼了一声,语气冷了些:“我可用不起。一次不忠,百次不用。我不知道乔家与陛下之间有何等交易,陛下若信他,便留着他用。这样的人,明珠不敢托付。”
宋明珠轻轻叹了口气,接着道:“从前是我把世事想得太浅。我总以为人与人相处本该平和,主子也好,奴婢也罢,说到底都是人,只是各司其职罢了。经了这些风波我才明白,这世上既有主仆之分,便自有它的道理。各守本分,看清自己的位置,才不至于乱了分寸。”
李易之听罢,想起王康曾来禀报,宋明珠入宫之前,乔砚当着一众奴才面质问宋明珠。
李易之心底暗自生厌,有时真想干脆了结乔砚。可当初与乔守备既有交换,他终不愿做背信弃约之人,如今也只能把这念头按下去。
他看向宋明珠:“你若是不想留他性命,朕便处置了他。”
宋明珠抬眼问:“那陛下当初,为何要收乔砚做贴身侍卫?”
“那时朕根基尚浅,荣城是朕的藩地。若与当地大族撕破了脸,他们一旦起兵发难,后患无穷,只能暂且稳住。再者,即便日后京城起事不成,朕至少还有藩地可退。”
宋明珠缓缓点头,心底暗叹一声。
李易之这一路走来,步步筹谋、处处算计,着实不易。她开口道:“那替我换一名侍卫,总该可以吧。太上皇手下的凌风就很合适。当年他从淡水县一路追我到富阳县,在那儿将我擒住,押回京城办事。本事过硬,人也忠心。这样的人只替太上皇效力,落到如今无声无息的地步,可惜了。”
李易之颔首:“他隶属皇家暗卫营,职责本就是护佑历代帝王出入安危。营中论武功他最好,论心思他最灵活,办起事来也最牢靠。只是先帝是禅位之君,朕又有自己的龙卫暗卫,便一直没怎么用他。如今明珠看上他,倒是他的福气。明日便叫他来含凉殿报到。”
宋明珠点了点头,低声道:“可以,谢陛下。”
李易之想到凌风到底是男子,在后宫行走多有不便,毕竟后宫与王府不同,便又提议:“不如把龙七也一并调来。她是女子,在后宫走动方便,武功也不弱,倒比朱槿这几个侍女更可靠。有些事凌风不便去做,就交给龙七。”
宋明珠从他怀里挣出来,抬眼瞪了他一下:“我入宫是来安安稳稳过日子的,不是天天打打杀杀。我要凌风,不过是以防万一。如今后宫之中,我便是这宫里的女主人。就算日后陛下选秀,我也是后宫之主。除了陛下,没人能真正为难我。太上皇与张太妃,已掀不起什么风浪了。”
李易之转念一想,确是这个道理。
何况龙七出身特殊,曾在青楼混迹许久,那套行事做派,宋明珠受不住。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点头应下:“好,便依明珠。朕让凌风专门护你周全。”
宋明珠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