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易之神色郑重,凝视着宋明珠。见她面色红润,精神也好端端的,他斟酌片刻,才缓缓试探:“明珠,你身上当真没有半点不适?父皇只留了主位那只茶盏干净,殿里其余茶壶,都掺了那慢性毒药。若真有哪里不舒服,一定要告诉朕。”
宋明珠一怔,想起李元秀往日那副高高在上的模样,不由笑了:“倒没想到,太上皇也有这般不自信的一天。我这样一个无足轻重的人,他下手倒真是用了心。”
李易之目光沉沉压下来,,冷冷的说道:“徐福说,你喝过殿里的茶。那毒即便药量极薄,服下也必生异样,不可能诊出康健无恙的脉象。”
宋明珠垂下眼睫,声音轻了下去:“陛下,有些事,无从解释,也不必再追问了。”
李易之想起幼时,便为此毒一遍遍在鬼门关里打转。这毒不取人性命,却也不叫人好过,只一点一点耗着人的精神,反反复复地病,时好时坏。他被这毒缠磨了那么多年,能活到今日,他自己都觉得是奇迹。
直到就藩途中,在富阳县遇见宋明珠,体内毒素才渐渐散去。
起初他并未多想。只是同她一回回相处下来,吃她给的糕点,喝她递的果茶,就连她配的金疮药敷上去,伤口连疤痕都不留。待在她身边,但凡受了伤,总是好得极快,也不落什么后患。那时李易之才隐约觉出,身上的毒被除得干净,怕是与宋明珠有关。
他低头看着靠在怀里的宋明珠。
她头上戴着他送的红宝石头面,身上是他替她备下的襦裙,李易之心里是安稳的,她在他身边,这就够了。
当年他身上的毒一除,京城里太上皇与太子便都察觉了。他只好借着“被刺伤、伤了根本”这个由头收敛锋芒,对外只说是到荣城得了良医诊治、靠习武慢慢养回来的身子。
至于他中毒一事,明面上再无人提起。
李易之回忆着,缓缓开口:“朕幼时也中过这毒。那时年纪还小,并不知自己中了毒,只觉得身子一日日衰败下去,与当年母后一般无二。后来才明白,母后一去,父皇便把同样的毒下给了朕,只等着朕的身子日渐枯败,无声无息地丢了性命。宫里没有一个人肯帮朕,朕若留在宫中,便只能像母后那样,一点一点耗光精气,悄没声息地死在这深宫里头。朕只能借着太上皇对母后的那点内疚,借着那点薄得可怜的父子情分,恳请封王就藩.........。就藩途中,富阳县那一夜,朕负伤遇见了你,身上的毒才慢慢退去。对外朕只说习武强身,可心里清楚,究竟是为什么,这副身子才养得康健起来……”
宋明珠抿紧了唇,静了片刻。见李易之还陷在回忆里,她抬眼看他,出声把他从那点旧事里唤回来:“陛下,万事自有天意,各有定数。明珠能与陛下相识结为夫妻,是天意;陛下毒解身愈,也是天意。这些,不必再深究了。如今明珠并未中毒,终归是好事……”
李易之静静望着她,见她神色坦然,声音便轻了下来:“明珠,朕就知道,你是上天赐给朕的天意。”
宋明珠听罢,只觉得这话有些好笑。李易之也低低笑了声,俯身在她额上亲了一下,才道:“朕先前做过一场梦。梦里,朕死在了富阳县驿站那场大火里。火势极大,朕身上中了飞镖,镖上带毒,那一场火,朕没能逃出来……”
李易之思索片刻,目光认真地落在她脸上,伸手拉过宋明珠的手,看着她缓缓说道:“连着几晚,都做同一个梦。梦里飞镖射进腰腹,很痛,镖上带的毒让我全身酥麻。火烧在皮肉上的那种痛,很真实,是被炙烤、被烧焦的痛。到了最后,全身都着了火,皮开肉绽的那股焦味,朕都闻得见。那梦,太真了。也许那就是朕前世死时的光景,所以在梦里,才那般痛不欲生。”
宋明珠一怔,顺势摩挲起他的手指。十指修长,一根根白葱似的,放在后世该叫“漫画手”了。她一边把玩着,一边静静听他说完,才问:“陛下凭什么认定那是前世?陛下的梦里,可有明珠?”
李易之闻言,反手握住她的手,在唇边亲了亲:“梦里没有明珠。命里没有宋明珠的李易之,便死在了那场火里。如今的李易之有了明珠,才坐在这里……明珠。”
宋明珠转过身,反手回抱住李易之,算是给了他一点安慰。
若不是她穿到这里来,李易之或许真就要在那场大火里烧成灰烬;而原来的宋明珠,大约也死在永定侯府西华苑的回廊下了。
往后一段时日,宋明珠在宫中过得闲适安稳。
日日不过是吃睡闲坐、逗弄孩儿,兴致来时便逛遍御花园,踏雪观景,煮茶听风,日子悠然惬意。
这一日,李易之自紫宸殿回来,立在含凉殿中望着宋明珠,神色里又是欢喜,又似藏着心事,几番欲言又止。
殿中宫女见他进来,纷纷行礼。李易之挥了挥手,径直走到宋明珠身边。
宋明珠怀里抱着李偕宁,抬眼看他,轻声问:“怎么了陛下?瞧您这神色,像是欢喜,又像是压着心事。”
李易之在贵妃椅上坐下,伸手接过郑奶娘怀里的李执安,稳稳揽进臂弯,随即抬手一挥:“都下去吧。”
雪碧奉上新沏的茶,随朱槿等人一同退到廊下。她见王康满脸喜色,藏都藏不住,便凑近问:“王公公,这是有什么喜事?”
王康想起今日紫宸殿上陛下那副高兴模样,只哼了一声:“在宫里当差,顶要紧的就是别存好奇,别多嘴多舌。不然怎么死的,自己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