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王康冷眼横过来,语气严厉:“再敢私下抱怨,就送你去司正殿领罚,挨几板子,看你还敢不敢多嘴。看来在含凉殿安逸久了,你们的胆子倒见长了。”
王奶娘心头一紧,忙拉住身边的郑奶娘,一同向王康躬身行礼。
二人敛了神色,缓步进殿。
朱槿与稻香跟在后面,入殿伺候收拾。
朱槿抬眼见殿里气氛松弛温润,宋明珠眉眼含笑,神色舒展,李易之也一身轻缓,不似平日沉郁疲惫。
朱槿上前躬身行礼,轻声请示:“娘娘,今日午膳摆在哪里?”
宋明珠看了看天色,柔和开口:“摆在堂屋吧。内堂太冷,我也懒得挪动。时间过得真快,转眼就到了用午膳的时辰。”
说罢,她转头看向两位奶娘,温声道:“把两位小殿下抱下去歇息吧。闹了一上午,也该睡一会儿了。”
两位奶娘应声领命,拿小包裹把两个殿下裹好,各自抱着李偕宁与李执安,躬身退出殿去。
殿中闲杂人等散去,四下清静下来。
李易之挪了挪身,坐到宋明珠身侧,望着她眉眼间的冷清,缓缓开口,语气里透着掩不住的疲惫:“明珠,自你入宫以来,朕每日四更起身早朝,整日在紫宸殿批阅奏折、处置朝务。唯有回到含凉殿,见到你,这颗心才真正松得下来。”
他轻叹一声,眼底掠过几分向往:“朕时常想着,若日后能远离朝廷俗务,寻一处清净地度日,想来比这帝王生涯舒坦百倍。”
想到眼前的处境,李易之又叹了口气,觉的心累,忍不住抱怨:“朕登临帝位,日日不得清闲。朝臣终日登门,不是求粮拨银,就是求援施策。日复一日辨析诸事、决断难题,朕分身乏术,心力俱疲。”
“如今世家盘根错节、根深蒂固,朝野官员多由世家举荐,人人身系宗族利益,各怀私心。他们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牢牢罩住朝堂,牵制皇权。朕纵居九五之尊,也时常束手无策。到如今,朕才真切体会到,当年太上皇端坐此位,是何等的身不由己。”
宋明珠静静听着,看李易之这些日子确实累。
早晨她醒来,床的另一半已凉透;有时见到他,已是傍晚,匆匆洗漱便睡下了。
宋明珠心疼李易之,此刻她听得出他字句间的倦怠与无奈,脑中不由闪过前世史书所载,历朝历代,世家门阀把持朝政、架空皇权,都是千古难解的困局。
她依稀记得,要破世家垄断、重整朝堂格局,法子有好几种,行科举制度,徐徐图之;拆分世家手中的权力,军政分离;收回举荐官员的权力;清查土地与赋税;再设一个直属于皇帝的衙门,如锦衣卫那般。
最要紧的一步,还是打破世家对学问的垄断,兴办官学。这些都是温和渐进的路数。
另有一种强硬手段,便是借着一桩大案,抄家灭族……想到这里,宋明珠的脑子已经不够使了。
先前在王府时,她曾随口提过一句“天子门生”,李易之这个色胚便把话头带了过去,等行完事,她也忘了,这事最终不了了之。
思绪收回,宋明珠抬眸看向身侧疲惫的李易之,轻声试探:“皇帝还真是个高危的营生,累死累活,也不见有什么好处。除了夜里露个面,白天连人影都见不着。今日若不是有永定侯宋修远的消息,陛下怕是都不会踏进含凉殿。”
李易之闻言,想起登基以来做下的种种,有时也无奈,当真苦不堪言。
正想着,就听宋明珠道:“陛下,可还记得从前在王府时,明珠同您提过的天子门生?”
李易之一愣,蹙眉回想片刻,记不清她说过这话,只疑惑地看她:“天子门生?莫非明珠有破局的法子?”
宋明珠浅浅一笑,缓缓道:“陛下如今也看清了,朝堂被世家把持,文武朝臣皆为宗族爪牙,不肯真心为皇权效力。既如此,陛下何不亲手培植一批只忠于皇权、只忠于陛下的朝堂心腹?”
李易之闻言,无奈地摇了摇头,眉宇间一片沉郁:“哪有这般容易。朝野上下层层桎梏,许多事朕根本插不上手。朕亲手培植的龙旗卫,身边跟随的文臣旧部,大半都是世家子弟。当初随朕夺嫡,为的也是宗族前程、家族荣宠。”
“如今朕登临大统,便得兑现昔日承诺,一一满足他们求的那份利益。长此以往,朝堂权力被世家层层瓜分,这李家江山,早晚要被宗族势力渗透蚕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