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安素迷茫地望着李易之,抬手抹了把脸,抿紧嘴唇。
李易之稍作停顿,后退一步,转身回到首位,又坐回桌案后,目光落回奏折上。沉默片刻,等李安素回过神来,又把视线移到她身上,缓了缓语气:“让你去和亲,你不愿意,朕也清楚。你只当朕是在报复你。”
李安素抬眸看向神色冷峻的李易之,反问道:“难道不是吗?”
李易之闻言,哼笑一声,道:“不是。太上皇若再多生一个女儿,这样的美事,也轮不到你来。”
李安素听着,只觉机会来了,忙道:“汝阳王府的李昭华,愿意去和亲……”
李易之看她,像看一个蠢人似的,当场打断:“住嘴。”
汝阳王这一脉,不过是太祖口头认下的养子,不曾录入玉牒,说到底只是异姓王。
此人野心不在先太子之下,常年追随在先太子身侧,为太子奔走效命,鞍前马后。
太子宫变,他不曾公然站队;可太子流放途中,下手取其性命的,正是汝阳王派出的暗卫。他家这位姑娘,素来攀附长公主府,一心想嫁江晏。待到江晏迎娶宋雨晴,李昭华的婚事便就此搁置,始终没能在京城定下良缘。
这般心怀叵测的异姓王,倘若让他的女儿掺和进朕的谋划,一旦养出个心思诡谲之辈,来日便是悬在新君头上的隐患。
李安素吓了一跳,不敢再往下说,垂下头。想了想,又抬眸看向李易之,眼里全是不服输的劲。
李易之瞧着她这神情,脑中过了一遍,皇室宗亲里,还有适龄的女子吗?
他抬眼看向李安素,语气冷了下来:“漠北已被朕打得元气大伤,近乎族灭。你此去,核心并非做个安分的王妃,而是带去一批童男童女,与当地杂居,冲淡漠北的血脉;同时带去大儒,传授耕种之法与中原教化,叫他们的城池与汉人之地一般模样,打心底里认同我们的文化、归心于我们,渐渐化为一脉。”
李安素看着李易之,像在看什么怪人。
她听不懂这些,可瞧李易之一脸严肃,便问道:“漠北苦寒,那地方不养人,漠北人又生得凶狠。我不要做吴梦琪那样的女人,给漠北人做女人生孩子,我丢不起这个人……”
李易之闻言,眯起眼打量面前的李安素,心里又一次动摇:这样的人派去漠北,真能主持大局?
他思忖着明日召蜀王进宫,却又顾虑,若是遣宗室女郎前去,身份不足以镇住真日佑,一旦反被对方挟制,便是养虎遗患。
他手指一下下叩着桌面,李安素瞧着他的神色,剩下的话便咽了回去。
那叩桌声一下一下,震得李安素心里七上八下。
李易之停了手,淡淡的看着她,声音压得很沉:“若你不是李元秀的亲生女儿、朕的亲妹妹,这样的事,轮不到你。”
“身为李家女郎,张太妃给你教的都是些什么,连这点格局都没有。你去了漠北,做得好,便是漠北人人敬畏的主子;做得不好,就只能落得张家女郎一样的下场,靠委身于人,换所谓的江山安稳。”
李安素听得心神巨震,久久回不过神,颤声问道:“我……我真的可以吗?”
李易之淡淡笑了起来,语气带着几分笃定:“为何不可?当初漠北大王子攻打月栖关,形势危急到生死一线,满朝文武都以为大湚要丢了月栖关,可最终的结果,你也看到了。世上没有什么事是绝对的‘可不可’,只看你愿不愿意去做。你是李家女郎,是大湚朝的公主,这样的身份,去了就是主子,就看你自己立不立得住。”
他瞧着李安素愣愣的样子,皱了皱眉,又道:“可你若认不清自己的身份……朕也不介意给你换个身份。朕可以在宗室里另挑一名女郎,封作公主,再依古礼,让你以张氏女的身份,作为媵妾陪嫁过去,正好把你在你母妃身上学的那些本事,学以致用。”
李安素一听,抢上一步,急声道:“李易之,你……?我是公主……?”
李易之靠在身后的椅背上,淡淡道:“大湚朝的公主,却帮着张家人,造李家的江山……”
李安素抿着嘴,低声道:“是母妃……”
她及时刹住了嘴,看着李易之,声音微微发颤,又继续道:“但外祖家不该落得这般下场。镇国公府乃是大湚的镇国柱石,外祖父年事已高仍奔赴疆场,击退异族;张家儿郎,多半埋骨沙场。陛下当初应允外祖,会善待诗妍表姐,封她为后,可到头来,你为了宋明珠,清算外祖一党。我不服!凭什么?凭什么他们为大湚抛头颅、洒热血,不求厚赏,换来的却是抄家流放?陛下,你告诉我,凭什么!”
李易之静静望着她,听着她一连串的控诉,神色平静,面上并无半分变化,只冷冷低声开口:“朕的母后,是太上皇名正言顺的嫡皇后,又凭什么饮下毒酒,日日以病痛缠身,最终殁于椒房殿?朕的外祖,亦是开朝功勋,战功赫赫,最后战死沙场,他的家族,同样落得抄家流放的结局。但朕理解太上皇,无论今日谁坐在这个位置上,都会做出同样的选择。你若想不明白,大可回去问一问太上皇,朕做的是否正确。至于你的母妃……”
李安素闻言抬眼看向李易之,他就那样冷冷地望着她,语气淡漠地道:“你还没有资格替张家来质问朕。你吃李家的俸禄,穿皇家的衣帛,冠着李姓,流着李氏血脉,如今反倒为外戚来责难帝王。李安素,你胆子不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