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元秀倚在贵妃榻上,并未应声,抬眸望向李安素:“见到人了?”
李安素微微颔首,忆起李易之的话语,默然不语,心头沉甸甸的。
张太妃忙上前,焦灼追问:“他都跟你说了什么?能不能不去和亲……”
李安素心绪烦乱,出声将她打断,抬眼直视李元秀,问得坦荡:“父皇,若是如今仍是你坐于龙椅之上,你可会送女儿前去和亲?”
李元秀低咳几声,徐福忙示意宫女取来披风,轻轻覆在他肩上。
他望着李安素,神色沉凝,一字一句答道:“会。”
只这一字,褪尽李安素脸上血色。她稳住心神,仍不肯罢休,再问:“父皇,倘若你还在帝位,会不会暗中谋划,清算外祖一族?”
张太妃凝望着李元秀,眼底藏着期许。李元秀淡淡扫过她,又落向静待回话的李安素,嗤笑一声,反问道:“是李易之叫你来问的?”
李安素轻轻摇头,语声谨小:“不是,是女儿自己想问。”
李元秀拢了拢肩头披风,对着张太妃冷笑,声音沉得发闷:“若不是看在你母妃,还有你的份上,镇国公府早就是抄家的结局。一把年纪还不肯安分,本可以抽身安养,偏偏攥着权不放,一心要做三朝元老。朕当初遂了他的心愿,可到了李易之那里,仍旧不知收敛。人不是年岁越大便越金贵,恃功恋权,只会死得更快。”
说完,他正色望向李安素,嗓音沉肃,带着告诫:“安素,既承李家供养,便要有李家人该有的觉悟。”
说罢,他转头看向张太妃,拇指缓缓摩挲着食指。张太妃一见这个动作,立时噤声,她深知,每当他这般,便是在盘算如何除去一人。
惊魂未定之际,便听见李元秀语声凛冽:“你们张家想如何谋划都由得你们,若是真能谋反成事,只当是李易之技不如人,我李氏气数已尽。可倘若敢拿朕与安素当作棋子,就休怪朕不留情面,取你性命。”
张太妃闻言身子微微一缩,眼底怯了,望向李安素的目光里盛满祈求。
李安素心头翻涌,方才李易之的话犹在耳畔,父皇也再三叮嘱她是李家人,可对上母妃这副哀恳模样,她终究开口:“母妃……我打算去和亲。”
张太妃闻言抬手捂住嘴,泪水奔涌而下,慌忙看向李元秀,盼着他能出言阻拦。
可李元秀倚在贵妃榻上,一言不发。
张太妃哽咽着颤声问:“终究还是不行吗?安素,你有没……”
李安素浅浅一笑,截断她未说完的话。
她先看了一眼张太妃,再转向李元秀,神色郑重:“父皇,母妃,我决意去和亲。方才入殿之时,我心中尚且茫然,可父皇方才说,若是他身居帝位,依旧会送我前去。那一刻我便清楚,这便是我该走的路。”
李元秀望着李安素平静的面庞,欣慰地点了点头,随即转头看向张太妃,抬手挥了挥,示意她退下。
张太妃瞧见李元秀神色不耐,又抬眼看向李安素,想起方才那番话,心口一阵酸涩。
她起身向李元秀行过一礼,心里不甘地退了出去。
李安素亦起身,对着张太妃敛衽一礼,轻声道:“母妃慢走。”
目送张太妃走出殿门,她才转过身走向李元秀,依偎到他身侧,将头轻轻靠在他肩头,环住他的胳膊,声音低软,带着怯意:“父皇,我怕。”
李元秀抬手抚了抚李安素的发丝,将她歪掉的珠花轻轻扶正,一声长叹:“不怕。你的身后是整个大湚,在这件事上,李易之不会为难你,反倒会鼎力支持。漠北那些能征善战的,早已折在李易之手里,余下的尽是些没骨头的。不必将他们当人看待,只当是看门犬,令他们替大湚守住西疆门户便够了。”
李安素轻轻颔首,这番话稍稍给了她几分底气。可想起那些关于漠北的可怖传闻,终究还是按捺不住,轻声问:“女儿听昭华说,漠北人十分凶残,甚至会掳食妇孺……这话,可是真的?”
李元秀闻言放声大笑,笑声在殿中回荡,转瞬却化作一阵剧烈呛咳,气息堵在喉间。
李安素忙上前,轻轻拍着他的脊背,帮他顺气。
徐福见状快步奔出,不多时便吩咐廊下小太监:“速去传太医!”
李元素朝着李安素摆了摆手,气息不稳:“朕无事……”
待到气息平复,李安素捧过一盏茶递上前。
李元秀接过,浅啜一口,压下喉间刺痒,又深深调息几番,这才缓过来。
他望着李安素惨白的面庞,眼底浮起几分怅然,轻声笑道:“不妨事。李易之不会叫朕轻易死去。当年,朕便是用这一味药,送了你母后上路。她那时,也同朕一般,日日咳个不停。那些汤药,都是你母妃,一碗一碗送进椒房殿的。”
李安素闻言,面色骤白,不由垂落头颅。
又听李元秀语声低沉,缓缓道:“你可知,为何李易之自幼体弱?他也曾服下这毒药,喂药之人,正是你母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