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安素话音方落,便见张太妃脸色霎时惨白。
她牢牢盯住李安素,目光带着审视,声音发颤:“你流着李家的血,哪里懂得我们张家人的痛?你外祖父战死沙场,那一箭根本不是异族兵马射来的。你可知放箭之人是谁?是李易之手下那个叫长治的侍卫,没人晓得他是何时混上夷族的战场。”
她凄然一笑,“原来李易之尚未登基,便已经布下杀局,要取你外祖性命,正是此人一箭送了他……安素,那是我的生父。”
泪水沿着李安素的面颊滚落,她想起方才在父皇寝殿听到的那一番话,低声道:“母妃,父皇方才告诉女儿,万事皆是时势所趋。你没有错,外祖没有错,父皇没有错,陛下也没有错,我们所有人,都没有错。”
张太妃垂着头,唇瓣轻轻颤动。
倘若人人都无错,那到底是谁,倾覆了整个张家?她望着这个亲手养大的女儿,看着她一点点走远,离她越来越远,心底疼得翻涌。
她抬眼看向李安素,眼眶通红:“安素,你是李家的人。你不愿卷入其中,母妃不逼你,但你也莫要拦我。母妃自有要走的路。李易之害死了你外祖,这笔账,不论是非曲直,母妃都要替他讨回来。”
“当年吴国公府遭你父皇抄没,吴皇后心系苍生,以大义为先。母妃没有那样开阔的胸襟,只是一介平凡女子,只求为家人复仇。而你,安素,你已经选好了前路。既然心意已定,母妃便祝你一路安好。”
一席话落,张太妃仿佛耗尽了浑身气力,瘫靠在贵妃榻上,朝李安素轻轻挥手:“安素,回去歇息吧。你既决意前去和亲,便好生与李易之周旋。他生性冷硬寡情,不妨从他那位皇后下手,你们年岁相近,或许能说到一处……”
她以手支额,又挥了挥手,声音疲惫:“下去吧。”
李安素含泪望着张太妃这副模样,心头酸楚,终是无力回天。
她向张太妃敛衽一礼,躬身退了出来。
赵嬷嬷一路送她至廊下,屈膝低声道:“公主莫要怨太妃,不是她不肯听劝,是身不由己。”
李安素微微颔首,忧心忡忡望向殿门,嘱咐道:“好生照看母妃。倘若真有那么一日,本宫只求能保下她一条性命。”
赵嬷嬷眼眶泛红,忐忑地开口:“公主,难道就没有法子……求您帮帮太妃……”
李安素轻轻打断她:“除非母妃自己想通,否则再无别的法子。”
她目光一沉,冷冷看向赵嬷嬷,语声沉静:“若是你们不再怂恿逼迫母妃,或许尚有转机。至于本宫,已寻到自己要走的路。”
说罢,她不再顾及赵嬷嬷黯然的神情,带着忍冬与一众宫女,缓步返回自己的偏殿。
李安素回到寝殿,用过晚膳,独自倚在贵妃榻上临窗闲坐,静静望着天边那一弯月牙。
她心中暗忖,待到远赴漠北之后,天上的月亮,会不会便不再这般清柔弯俏。
忍冬走入殿中,见窗扉大开,先向李安素行礼,随即快步上前:“殿下,仔细受风,染了风寒。”
她说着便要关上窗。李安素轻轻一叹,拦住了她,心绪沉沉:“忍冬……容我再吹一会儿风。往后这般清风,这般月色,恐怕再难见到了。”
忍冬立在窗前,也抬眼望向檐外弯月。冷风徐徐卷来,她禁不住打了个寒噤,回头吩咐殿内的小宫女:“取一方披肩来给殿下。”
小宫女应礼退下,李安素轻轻摇了摇头:“身子不冷,只是心底没有安稳。”
忍冬想起上午在紫宸殿廊下听见的一番谈话,微微抿了抿唇,柔声宽慰:“公主别怕,忍冬会一直陪着您。”
李安素闻言,将脸埋在膝间,声音闷闷的:“忍冬,我心里怕。我一遍遍劝自己不要怕,可一听说漠北人食人血肉,终究还是惶恐……”
忍冬站在一旁,接过小宫女送来的披肩,轻轻搭在李安素肩上,垂首温声宽慰:“公主,那些不过是李昭华随口传的闲话,她自己也未曾见过漠北之人,未必当真。何况此番远嫁,公主并非孤身一人,会有不少大湚官员随行护持。若是吃不惯那边的吃食,咱们自带厨子,诸事都依大湚的规矩。陛下本就默许公主在那边随心行事,甚至乐见如此。”
忍冬想起王康的叮嘱,斟酌着继续说道:“漠北汗王真日佑再过几日,便会随永定侯抵达京城。公主若是想,奴婢可以陪着您悄悄往驿馆去看一看,瞧瞧他究竟是何等模样。倘若公主实在害怕,奴婢以为,陛下或许也会思量,另选她人前去。”
李安素缓缓摇了摇头。
不能换人,她不愿以媵妾的身份去往漠北。纵使真日佑生得粗悍鄙陋,她也要心甘情愿踏上这条路,将这只看门犬,牢牢牵在她手中。
日子就在李安素的惴惴不安里缓缓淌过。
这一日,她坐在紫宸殿雕花屏风之后,遥遥望着跪在李易之面前的真日佑,恍惚只觉如在梦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