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中人头顶一顶精致的公主金冠,不似后妃的凤冠那般繁复沉奢,金辉温润,端庄贵重。细碎米珠流苏垂左右,轻轻晃动,衬得李安素眉目清灵澄澈。
一身浅天青广袖宫装,乃是细腻的云绫罗裁成,衣上织着若隐若现的浅金折枝玉兰暗纹。领口与袖口镶着一圈细金边,与头顶金冠遥遥相映,简约之中自有天家华贵。
广袖垂落温婉,裙摆素净雅致,外罩一袭莹白通透的轻纱披帛,微微随风漾动,柔化了金冠自带的肃穆,添上独属于少女的轻盈。
妆面淡得几乎无痕,面上薄敷一层细腻珍珠粉,肤白如雪,无浓妆艳抹。
远山眉轻轻描过,舒展干净,不着浓黛;唇间只润了一层淡脂,粉嫩天然。眉心缀着一小点细碎金箔花钿,含蓄不张扬,将贵气隐在清丽眉目之间。
李安素静静望着镜中的她许久,才对着身侧梳妆的木梳,缓缓开口:“你平日里,便是替皇后娘娘梳妆的?”
木梳垂首应道:“回殿下,奴婢专管为娘娘梳发。今日公主入紫宸殿面见外臣,娘娘特意嘱咐,妆造既要衬出大湚公主的威仪,又要留住少女本身干净灵秀的气韵。”
李安素望着镜里的自己,听罢低低一笑。
而此刻,她安坐于屏风之后,借着雕花缝隙那一道狭长空隙,悄悄向外凝望。
真日佑跪伏在李易之的御案前,身姿挺拔,眉目沉毅,较之大湚朝中众多世家郎君,自有塞外男儿独有的英气。
李易之问及漠北牧马诸事,真日佑垂首跪于地上,从容回禀:“陛下,臣已依您的吩咐,建起数处马场,场内另设驿馆,可供陛下遣去的官员驻留理事。互市也遵照永定侯的安排修筑完毕,陛下交代的诸事,臣都一一办妥。”
念及昔日追随王兄的部众已向北迁走,真日佑心中惴惴,生怕李易之降罪,姿态愈发恭谨,低声续道:“只是长兄旧日麾下一众旧部心中不服,已自行离去,臣无力拦阻,还请陛下恕罪……。”
李易之静静听着,不曾打断他的奏报,亦不置一词,只是默然凝望着跪在下首的真日佑。
李安素屏息静听。
真日佑应答从容,谈吐稳当,不见半分轻狂,可她听出,他话语深处藏着难以按捺的恭谨与惶惧。
李安素暗自纳罕,李易之往日究竟在漠北做过什么,才令真日佑如此忌惮。
她久久凝望着真日佑,心底说不清是满意,还是怅然。
自踏入这座大殿起,真日佑便隐隐察觉,暗处正有人窥伺。他心中惴惴,生怕紫宸殿内埋伏着杀手,若是答话不能令李易之称心,便会立时招来杀身之祸,是以言辞愈发小心翼翼。
李易之轻轻叩了叩御案,淡淡开口:“起来吧。”
真日佑依大湚的礼制行礼,直起身立在殿中。
他身形挺拔,才刚站稳,便听见李易之语气轻淡地问:“公主的府邸,可修好了?”
真日佑闻声,再度屈膝跪倒,恭谨回禀:“陛下,已依照您赐下的图纸修筑完毕。往后那里,便是漠北最高的治所。臣愿为大湚、为公主效命。”
李安素望着眼前这一幕,真日佑身形远胜李易之,一次又一次伏跪在御案之前,俯首恭谨回话。
而李易之安坐案后,静静听他娓娓禀奏,一股沉凝如山的帝王威压徐徐漾开,那是李安素从未见过的模样。
她将目光落在御座之上,李易之垂眸听着真日佑回禀,神色淡漠,沉静无波,上位者那种一切尽在掌握之中的气势展露无遗。
李安素心头恍然,她好像从未真正认得御案之后的这个人。
究竟哪一个,才是真正的李易之?是幼时狼狈卑微的孩童,是那日对她规劝、出言警示的兄长,亦或是在父皇面前冷淡疏离的儿子?
又或是眼前这一个,沉静自持,内里藏着狠绝,不动声色间便漫出刺骨威压。
若是直面这般的李易之,她会不会就此一败涂地?一股寒意悄悄爬上李安素的心底。难道,这才是他本来的模样,可畏可怖,心肠酷烈?
一念至此,她不由得暗自好奇,李易之在宋明珠面前,又会是何等光景。
李安素尚在屏风后出神,殿内的真日佑已退下。
李易之独坐御座,不知在思忖何事。紫宸殿内,一君一妹隔着一道雕花屏风,各自揣着满腹心事。
王康躬身入殿,向李易之行礼启禀:“陛下,含凉殿留了永定侯宋修远用午膳。皇后娘娘遣人来传,若是陛下处置完诸事,便回含凉殿一同用膳。今日膳房备了陛下爱吃的水盆羊肉,太子殿下与小公主今日能起身同席。”
王康垂首侍立,静候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