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易之端起茶盏浅抿一口,只觉滋味寡淡。已习惯宋明珠亲手烹的茶,旁人沏的,便再也难入喉。他淡淡吩咐:“往后朕的汤水,都由含凉殿送来。”
说罢,他放下茶盏,目光转向屏风方向,出声唤道:“出来吧。”
李安素闻声,从屏风后的坐椅上起身,缓步走了出来。
李易之打量着她一身妆饰,微微眯起眼,唇角噙着浅淡笑意:“今日这身装束,才有我大湚公主该有的威仪。”
李安素依礼躬身一拜。方才亲眼见过李易之对待真日佑的模样,心底的惧意未散去,纵然听见他夸赞她,也不敢有松懈。
只听李易之缓缓开口:“待到了漠北,你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皆代表大湚。你尽可放开手脚,耀武扬威也好,飞扬跋扈也罢,只是差事务必办得稳妥。真遇上难处,纵然杀伐决断,闯出天大的祸事,朕替你兜着。可若是折损了大湚的威名,休怪朕效仿当年镇国公安置张氏女的法子,另择宗室女前往漠北,替换了你。”
李安素微微颔首,以示记下。
李易之望着她这副谨小慎微的模样,心中不甚满意。
他心底暗自忖度,若是膝下已有及笄的女儿,这般重任机缘,哪里轮得到李安素。一念想到尚在襁褓、还需乳哺的李偕宁,李易之语气不由添了几分不耐:“过完年,你便随真日佑启程。朕会为你配齐饱学大儒、农官、工匠与医者,另遴选一批良家女子随行,以媵妾身份伴你左右。她们是你的耳目,非供你争宠固宠的棋子。你要牢牢攥住大局,其余琐事,尽可放手交由手下人料理。漠北人驯养良马的本事独到,你派人潜心学来,日后要为大湚所用。”
李安素心中觉难以置信,又听李易之继续开口:“你诞下的孩儿,朕会亲自册封。等孩子出世,你便将他送回京城,自幼习学汉家典籍礼教。待到他年至十五,朕会在京中为他择定婚配,再遣他重返漠北。到时候该如何行事,你心里应当清楚。”
李安素面色一白,心底万般不愿。无论日后她所出的是何人骨肉,她都舍不得她的孩子远离膝下,沦为朝堂博弈的棋子。
李易之的目光牢牢锁着她,沉沉的视线压得她浑身发紧,他低声道:“若是你不满意真日佑,在漠北尽可另寻合心意的郎君。安素,人往权力高处走时,最忌感情用事。放下那些虚妄不切的情爱,只管顺势而为。诞下真日佑的子嗣,以他的血脉承袭漠北汗位。这孩子一旦落地,真日佑便再无用处,懂吗?”
李安素只觉这番话裹着难以抗拒的诱惑,她哪里是远赴漠北和亲,是借着和亲的名义,做推行汉家教化的布道者。
可一想起那些关于漠北的可怖传闻,李安素抬眼望向李易之,轻声发问:“臣妹听闻,漠北之人性情凶残,甚至有食妇孺的说法……此事,可是真的?”
李易之并未像李元秀那般回避,他郑重颔首,沉吟开口:“是真的。一旦开战、粮草断绝,人便会被充作军粮。你前去漠北,便是为了不让我们落到这般境地。说得冠冕些,便是教他们修习汉家礼法,明晓礼义廉耻,革除野蛮陋习;说得直白粗鄙,便是驯服他们,叫他们如同牛马一般,为大湚效力,明白了吗?”
李安素闻言,夜里噩梦之中漠北人生食人肉的画面猛地浮上心头,脸色惨白。
李易之见她双腿微微发颤,朝王康递去一个眼色。王康心领神会,忙吩咐小太监搬来座椅。
李安素落座,心神仍震荡难平,又听李易之缓缓开口:“你不必太过惶恐,如今的漠北,已是一头拔去尖牙的猛虎,掀不起什么风浪。论手上沾染的人命,漠北寻常之人,未必及得上你动怒时处置的人。”
李安素心念一转,想起自己往日脾气上来,虽也处置过宫人太监,至多是杖毙,从未有过生食的惨状,心底的惧意依旧难消。
她抬眼望向李易之,见他神色平静无波,不由脱口追问:“陛下为何不直接将漠北一网打尽?”
李易之眉梢微挑,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原来皇妹骨子里,还有这般狠厉的一面。”
李安素被他看得越发窘迫,只得垂首,默然不语。
只听李易之语气平淡,缓缓道:“一网打尽固然痛快,可漠北以北,便是西域诸国。倘若漠北彻底覆灭,大湚要面对的,便不再是这头拔去尖牙的猛虎,而是一群虎视眈眈、伺机而动的狼崽子。所以你到了那边,切莫急于将漠北迅速安定。要在纷乱之中,叫他们认定大湚是唯一的依靠,生出文化上的归向之心,而后再慢慢收拢平定。也不可一上来就将漠北彻底打散,四分五裂到难以维系的漠北,撑不起大湚的这道缓冲屏障。你可明白?””
李安素听罢轻轻颔首,不敢再多言。
李易之望着她惴惴不安的模样,又郑重叮嘱:“你到了漠北,便是漠北的主子。你立得住,他们便不敢妄生异心,跟着你安稳度日;你若是软弱可欺,他们便会得寸进尺,反过来欺压你。届时是何等处境,不必朕多说。”
他语声沉了几分:“善用你的智谋。远水难救近火,朕不可能时时刻刻护着你。”
“切莫将你母妃教你的那些后宫争斗手段带到漠北。那些法子在后宫中可行,是因为后宫妃嫔各有母族为依仗,太上皇也乐得旁观其间纷争。你不一样,远赴漠北,没有现成势力可以依托,你自己,就得成为自己的靠山。”
“大湚固然是你的靠山,可这份庇护,要看你有没有本事承接得住。倘若你无力稳住局面,大湚不介意另选宗室之人,接替你完成这件差事。”
李安素抿紧双唇,缓缓点头。
李易之望着她,摆了摆手:“退下吧。真日佑这段时日留在京城,便由你与永定侯世子宋昱衡陪着他四处走走,叫他亲眼见识大湚的繁华盛景,令他心生向往。待他返回漠北,才好听你调遣,心甘情愿把漠北治理成大湚这般模样。”
李安素闻言微微颔首,记下这番叮嘱,躬身告退。不知怎的,话先一步脱口而出:“皇兄,今日午膳,臣妹也想去含凉殿吃水盆羊肉。”
话音刚落,李安素便自知冒昧,忙垂首行礼,往后退了半步,预备转身离去。
御案后的李易之,淡淡应了一声:“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