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人在第三院那副镜架前来回走,走了两趟,忍不住开口。
唐师傅,您看一看来回走两步,半天没动一个手。
唐师傅没回头,正蹲在架子底下,拿一根细铁锥在底座上找一条旧刻线。
你装你的。他说。
我装完了。年轻人说,架子立上了,镜也挂上了。
镜对没对中。
年轻人退到镜子正面看了一眼。
差一点。他说,影子偏了,我再调。
你调了几回。
一上午。年轻人说,调一回,看一眼,偏回去一回。今天还有三副等着装。
三副都你一个人装。唐师傅问。
都我。年轻人说,就我一个装镜的。
这副镜架是第三院定制那批里的一副,会随地面的振动偏。车过、人走,地面一颤,镜影就跟着偏一下。年轻人装得快,装完镜影老是偏着一条缝,怎么调都差那么一点。
林照过来的时候,年轻人正把镜子拆下来,准备重挂。
别拆。林照说,先让唐师傅看。
看他看半天。年轻人说。
看半天,省你一天。林照说,你今天还有三副,越急越慢。
三副都得我对。年轻人说。
都得你对。林照说,先把这一副对明白了,那三副照着来。
他这半天,就蹲着不动。
蹲着,是在找线。林照说,线找着了,镜子一下就对上。
那我也能蹲。年轻人说。
能蹲,还得知道蹲着找什么。林照说,他找的是线,你找的是镜子。
唐师傅这才站起来,慢慢绕到架子背面。他手里那根细铁锥,在底座内侧一条浅浅的刻线上比了一会儿。
这条线是旧的。他说。
什么旧线。
这副底架,是照旧的一套做的。唐师傅说,旧底上有一条刻线,定角度的。你新架子装得快,可角度没对着旧线,镜子就偏。
年轻人凑过去看,那条刻线浅得几乎看不见。
这么浅,您都找着。
找得着。唐师傅说,新底上这道浅印,是老底翻过来的。你照着它定角,比我拿尺量还准。
那您怎么不一上来就说。
一上来说,你不信。唐师傅说,我先找着,让你看着对上,你就信了。
您这不是卖关子。
不是卖关子。唐师傅说,手底下的活,说了不算,对上了才算。
年轻人把镜重新挂上去。唐师傅在底座那头,拿铁锥抵着旧线,让年轻人一格一格转。转到某一格,他叫停。
就这儿。
年轻人退到正面看。镜影正对着,不偏了。
一次就对上了。他说。
你刚才那一下,转了几格。唐师傅问。
七格。年轻人说,到第七格,您叫的停。
就是七格。唐师傅说,记住这个数,下回你装,也是七格。
对上,就少返半天工。林照说,你自己调,得调到天黑。
那半天本来是要返工的。年轻人前头已经调了一上午,越调越偏,手底下的活也攒了三副。
你怎么不早说。年轻人问。
我蹲那儿找线的时候,你正忙着挂镜。唐师傅说,你挂得快,是好事。慢的那一段,我替你补。
我以为您是磨洋工。
磨不磨,看结果。唐师傅说,镜对上了,就没白磨。
这一副省了半天。年轻人数了数,后面还有三副,是不是都能这么省。
底是一样的,线也是这个走法。唐师傅说,你装的时候照着线对,一副能省半天。四副就是一整天。
我这一天,本来要贴进去。年轻人说。
贴进去,还未必对得上。唐师傅说。
林照在旁边插了一句。
这架子会动。他说,装的时候对,往后也偏。偏了能自己回,靠的就是这条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