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把旧钥匙,依旧贴身收着。
他把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像是一位真的打算在这儿长住的学生。
窗台上那盏灯,是他从家里带来的,灯罩有些旧,却擦得透亮。
他把灯放好,又退后两步,看了看这间屋子。
一处一处,都妥帖了。
他这才在床边,坐了下来,静了静心。
窗外,日光已经斜了。
这一天,从早到晚,他做了许多事——见了先生,进了仓库,寻回了旧机,又在这学府里,安下了落脚之处。
每一步,都走得不快,却走得极稳。
他坐在床边,望着那台机器,把接下来的事,在脑子里,又细细盘了一遍。
从今日起,他就要以“重温求学时光、与恩师交流”为由,安稳地留在这座军事学府之内了。
这个理由,合情合理,谁也挑不出错处。
他甚至已经在心里,把往后的日子,排好了一张表。
白日里见先生,说旧事,让人看着是个念旧的学生。
夜里归屋,才做自己真正要做的事。
那张表,他排得细,排得稳,像是排一件早已做了千百回的旧营生。
往后白日里,他便大大方方地出入教学楼、教师办公楼,陪田中先生喝茶、说话,看当年的教材,翻当年的笔记。
夜里,他再回到这间僻静的宿舍,关起门来,摆弄那台旧机。
一日一日,皆作如是。旁人都当他是真在重温旧日。
田中先生那边,他隔几日,便去坐一坐,陪先生说说话,叙叙旧。旁人看来,他只是个念旧的学生。
而他要借这份宽松,悄悄筹办的那件事,却一个字,也不能露。
他要借着这台旧机,与祖国那边的组织,搭上那条线。
那条线,是生父生母留下的,是他认下来处之后,要替他们接着走下去的路。
他怎么发,什么时候发,用什么暗语,他都已在夜里,翻来覆去地想透了。
他还特意拟好了一句极短的试探电文——只报身份,只报那串接头暗语的起始,不多说一个字。
这条线,是生父生母留下的。他不敢惊动,也不能错认。
只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把这句话,悄悄发出去。
他也想好了退路——若头几次试探,迟迟没有回应,或是风向不对,他该如何抽身,如何把这台机器,重新藏回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他心里,把那些可能的变故,一条一条,都排过。
排到最后,他反倒安下心来。
该想的,都想过了;该备的,都备下了。
剩下的,就是沉住气,慢慢等。
这一夜,他睡在那张陌生的床上,枕着窗外那角旧仓库的影子,心里,却前所未有地稳当。
他知道,他在这里安下的,不只是一间屋、一台机。
是他要走的,那条路的第一块基石。
窗外,日光一寸一寸地西移,落在那角旧墙上,又从墙头,慢慢地沉了下去。
天,渐渐暗了。
学府里的钟声,敲过了,又歇了。远处传来学生散课的喧嚷,隔着那排旧屋,传到这边,已经淡得只剩一点余音。
这间屋子,却始终安安静静,无人打扰。
林念安起身,点上灯。
屋里亮起一团昏黄的光,把那台机器,笼在光里。
他坐在桌边,垂着眼,看着它。
平静的学府里,看不出半分异样。
可他自己知道,有些事,就要从这里,悄悄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