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们这是花重金,买了一堆垃圾啊!”
卢象升双手捶打着金丝楠木桌面,震得萧景明手里的西瓜汁泛起一圈圈红色的涟漪。
钱多多在旁边吓得大气都不敢出。他心里也打鼓,几百万斤带着羊粪球的废毛,堆在城外发酵,那味儿确实挺上头。
萧景明吸干杯底最后一口西瓜汁,嚼着冰块,不慌不忙地用帕子擦了擦手。
“卢大人,骂够了?”
他瞥了一眼桌上那堆令人作呕的羊毛团。
“丝绸织机卡壳,那是你们工部那帮老古董技术不行。拉不出屎不能怪茅坑没有引力。”
萧景明拉开抽屉,取出一卷羊皮纸,扔在那些崩断的木齿轮旁边。
“宋天工呢?把他给我叫来。”
半盏茶的功夫。
顶着两个黑眼圈、衣服上沾满机油和铁锈的武痴宋天工,被两个锦衣卫架进了书房。自从连珠铳研发成功后,这家伙就长在工部的铁匠铺里了。
“萧大人,找我啥事?我那边的定装火药还没配完呢!”宋天工满脸不耐烦,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火药先放一放。”萧景明指了指桌上的羊皮纸,“看看这个。”
宋天工不情愿地走上前,随手扯开羊皮纸。
只看了一眼。
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眼珠子恨不得黏在图纸上。
“这……这是什么机械结构?复式传动轴?多锭联动?水力驱动?”
宋天工的声音都在发抖,双手死死攥着羊皮纸的边缘,呼吸粗重得像个拉风箱的破风炉。
“妙!太妙了!传统织机只有一个锭子,这玩意儿只要水车一转,能同时带动八个、十六个甚至上百个纱锭!”
“萧大人!这图纸哪来的?这机械若是造出来,纺纱的速度能提升一百倍不止啊!”
萧景明敲了敲桌面:“这叫珍妮纺纱机,改良水力版。图纸是我昨晚随手画的。”
他指了指那堆带着羊粪的粗毛。
“用高温碱水脱脂去污,再用这台机器纺线。能不能把这堆垃圾,变成能做衣服的呢绒布?”
宋天工眼底爆发出狂热的光芒。
他一把抓起那团羊毛,放在鼻尖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闻到的不是羊骚味,而是世间最迷人的香气。
“能!太能了!这机器的扭矩极大,最适合纺这种粗硬的长纤维!大人给我五天……不,三天!我带铁匠铺连夜把样机敲出来!”
宋天工抱着图纸和那团羊毛,像个得了失心疯的疯子一样,狂奔出书房。出门时还被门槛绊了一跤,连滚带爬地跑没影了。
卢象升站在原地,看看萧景明,又看看宋天工消失的方向,半张着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
江南,苏州府。
大雍最大的丝绸产地。这里的纺织业,一直被以胡万为首的几个大绸缎商死死垄断。
胡万府邸。
这位江南首富正躺在紫檀木榻上,任由两个美貌丫鬟捶着腿。
“老爷。”管家快步走进来,递上一本账册,“城北那三家小作坊,已经被咱们逼得走投无路,把织机和熟练织工全低价抵给咱们了。”
胡万满意地摸着下巴上的一撮山羊胡。
“干得好。江南的蚕丝收购价,再往下压两成。那些养蚕的泥腿子,不卖给咱们,丝就得烂在手里。至于那些织工……”
胡万冷笑一声。
“工钱减半。每天干不满七个时辰,一文钱都不给。他们要是敢闹,就让官府以‘聚众生事’的罪名抓起来。”
管家谄媚地附和:“老爷英明!这大雍的穿衣吃饭,还不是您一句话的事。就算那萧景明在京城搞什么皇家纺织厂,可他们没有蚕丝,又没有熟练织工,能折腾出什么花来?”
“砰!”
话音未落,大门被一个小厮撞开。
小厮连滚带爬地扑进来,脸色惨白如纸。
“老……老爷!出事了!出大事了!”
“号丧呢!”胡万一脚踹翻旁边的茶几,“天塌下来有老爷我顶着!”
小厮跪在碎瓷片上,浑身直哆嗦。
“天……天真塌了!京城运来了大批的布匹!皇家供销社在苏州城一口气开了十家分店!”
胡万不屑地撇了撇嘴:“运来又怎样?棉布?还是粗麻布?那等粗鄙之物,江南的富商权贵谁会买?”
“不……不是棉布!他们叫那玩意儿‘呢绒’!”小厮咽了口唾沫,声音里带着哭腔。
“那布料又厚实又柔软,还不透风!眼看着入冬了,江南湿冷,那呢绒裁出来的大衣往身上一裹,比咱们的夹棉丝绸暖和十倍!”
胡万猛地坐直身子:“价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