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龙天朝大都·十一月八日·化神第三十五日·午时】
午时的日头没有影子。
不是天阴。是大都上空的虚空被灰金光腌透了。光落下来,到了屋顶就散成一片雾。雾里什么都看不清。像隔着一层磨砂的窗户纸。纸后面有人。人后面有刀。
铁诺站在天门缝口前。
他数过石阶。从禁地道上来,一共三百级。他踩过每一级。青苔枯成灰粉。踩上去咔嚓。咔嚓。像骨头碎了。
辛弃疾坐在他左边三步远的地方。右手断指的地方换了第三道布条。暗红血把布条浸透了。他没换第四道。他说——血干了就是甲。甲能挡煞。
凌厉站在右边。灰袍被灰金光吹得鼓起来。袍角绣的梅花被风吹得翻来翻去。她没按着。让风吹。
各宗门的人围在缝口周围。三十七家。少了六家。三家路上折了。一家叛了。两家——昨夜走了。不告而别。留下的人没拦。拦不住。
铁诺没数他们。他数自己的脉搏。
一息四下。不多不少。像一口老钟。钟摆锈了。但还在走。
他低头看着半截命碑。
碑面上二百三十七个名字。暗金色。亮着。但有一个——暗了。
在右下角。笔画最浅的那个。
周通。铁诺念出名字。
周通。苦海宗金身境弟子。昨夜巡城。没回来。
死了?辛弃疾偏头看了一眼。
不是死了。铁诺道。是名字碎了。
他指着碑面上那个暗掉的名字。笔画从中间断成两截。像一根烧过的火柴棍。
邝元说的午时碎名。铁诺道。提前了。
他攥拳。
指骨咔哒响。断指那边没响。布条闷着。
午时还没到。凌厉道。差一刻。
差一刻——碎了一个。铁诺道。说明他手里那半块碑——已经开始碎了。
他看着缝口。
灰金光从缝口里往外淌。比昨天浓。浓到伸手不见五指。
周通的名字在邝元那半块上。铁诺道。碎了——人就没了。不管人在哪儿。
他看着各宗门的人。
下一个是谁?
没人说话。
风把灰金光吹过来。吹在脸上。像温热的油。
铁诺闭上眼。
手腕上那根看不见的丝线在跳。陈枯的脉搏。但今天——脉搏里多了别的东西。不是陈枯的。是——邝元的。
两个人的气息缠在一起。像两根线绞成一股。
陈枯和邝元——在一起。铁诺睁开眼。
什么意思?凌厉看着他。
意思就是——收割权和镇煞司是一伙的。铁诺道。陈家拿收割权。镇煞司拿命碑。一个炼煞。一个收债。各干各的。但——根是一条。
他看着天门。
上界——不是一家。他道。是——三十六世家。陈家是其中一家。镇煞司是另一家。他们分活。但分赃不均的时候——也会咬。
他看着凌厉。
邝元拿龙旗图。不是帮陈枯。是——抢。
他攥拳。
陈枯退走的时候——把消息传给邝元。不是求援。是——交底。告诉邝元:这小子手里有好东西。
他看着缝口。
两个人都想要我。
【大都·同日·午时正】
午时到了。
没有钟声。大都的钟楼三天前就塌了。塌的时候砸死了两个百姓。没人收尸。尸体还在瓦砾底下。
但时间到了。
命碑上——第二个名字暗了。
笔画从中间断。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掐灭了。
方鸿。柳随风念出名字。声音发紧。柳家旁支。筑基后期。
他看着铁诺。
在我旁边站了三天。他道。昨夜还在。
他攥着密卷。手在抖。
铁诺看着碑面。
方鸿的名字碎了。笔画两截。暗下去。像一盏灯被吹灭。
两个了。辛弃疾道。
他看着缝口。
灰金光里——一道人影走出来。
不是邝元。
是一个女人。
穿灰袍。袍角绣着梅花。和凌厉的袍子上的花一样。但——颜色反了。凌厉的梅花是灰底白花。这个女人——白底灰花。
镇煞司第九执法使。女人开口。声音像一根针从冰里抽出来。姓梅。梅三娘。
她站在缝口前面。隔着灰金光看着铁诺。
邝使让我带个话。她道。
她抬起手。手里——半截碑。黑铁打的。和铁诺脚边那半截——一对。
上半截。她道。
她把碑竖在地上。
碑面上——二百三十六个名字。密密麻麻的。暗金色。
但有两个——碎了。周通。方鸿。
还差二百三十四。梅三娘道。午时三刻——再碎一个。申时——再碎一个。戌时——再碎一个。一夜三个。碎完为止。
她看着铁诺。
除非——你把下半截碑给我。把龙旗图给我。
她看着铁诺。
换二百三十四个人的命。
铁诺看着她手里的半截碑。
碑面上的名字在亮。一个一个地亮。像一盏一盏的灯。灯后面——是活人。
他低头看着自己脚边的半截碑。
龙旗图贴在碑面上。绢片上的龙气还在往掌心里钻。左脉十二缕。右脉九缕。骨脉里的黑煞气在转。
铁诺道。
他弯腰捡起下半截碑。
梅三娘的眼睛亮了一下。
铁诺把碑抱在怀里。
但——不是现在。他道。
他看着梅三娘。
龙旗图是天门钥匙。开了天门——你们镇煞司才能正式接管。但开了天门——上界灵气灌下来。这里所有的人——都能借灵气冲关。
他看着各宗门的人。
你让我拿二百三十四个人的命——换你们接管?
他看着梅三娘。
我傻吗?
梅三娘看着他。
她没说话。但袍角上的白底灰花——亮了一分。
你不换——他们死。她道。
他们死了——我开天门。铁诺道。天门一开——灵气压境。你们镇煞司的人下来——第一个被灵气冲的就是你们。
他看着缝口。
渡劫初期在灵气风暴里——也扛不住。
他看着梅三娘。
你赌不赌?
梅三娘沉默了三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