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板上,画满了图。
还是不行。安娜的眉头,拧成一个疙瘩,铜线圈的磁场强度,最多到五特斯拉。要点火,至少得八特斯拉。差着一半多。
一个助手说:要不,换更粗的线圈?
更粗,安娜摇头,电阻发热,还是解决不了。
实验室里,一片沉默。
这个问题,卡了他们一个月了。
林屿在门口,听了一会儿,推门进去了。
聊着呢?
林屿?安娜抬头,你怎么来了?
路过。林屿走到黑板前,看了看那些图,卡在线圈上了?
安娜叹了口气,铜的极限,就在这儿了。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有超导线材。安娜苦笑,可超导线材,全世界都做不出来。转变温度上不去,脆得跟饼干似的,电流密度也不够。
林屿看着黑板,沉默了一会儿。
安娜,他说,我这几天,看了点新东西。
什么新东西?
国外有一篇论文,林屿斟酌着措辞,讲一种新材料。陶瓷基的,转变温度,能到液氮温区。
实验室里,所有人都抬起了头。
液氮温区?安娜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你确定?
确定。林屿说,不过,论文只是理论。要变成能用的线材,还有很长的路。
理论就行!腾地站起来,只要有理论,剩下的路,我们自己走!
林屿,那篇论文,你能搞到吗?
林屿看着她。
我试试。他说,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这篇论文,林屿说,只能在你这个实验室里看。看完,烧掉。
安娜愣了一下。
随即,她明白了什么,深深地,看了林屿一眼。
我明白。她说。
三天后,一个牛皮纸袋,送到了安娜的实验室。
里头,是十几页纸。
没有期刊名,没有作者名,没有出处。
只有内容。
安娜把那十几页纸,从头到尾,看了七遍。
看完,她把自己关在实验室里,三天三夜,没出来。
第四天早上,她出来了。
眼睛通红,可整个人,像被火点着了一样。
她把小组的人,全召集到黑板前。
各位,她宣布,线圈的方向,改了。
从今天起,我们不等别人了。
我们自己,做超导。
……
从实验室出来,林屿站在走廊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超导材料·工艺包。
他钓上来的第二竿,今天,送出去了。
他没有直接给成品。
给的是方向,是理论,是让别人能自己走到终点的那张地图。
这是他一贯的做法。
鱼,要让人自己钓。
你把鱼递到人家手里,人家一辈子都学不会钓鱼。
你把鱼竿递过去,人家能钓一辈子。
走廊的窗户,正对着中心的大门。
林屿站在窗前,看着大门口那块牌子,忽然想起了什么。
九百九十七次了。
还有三次。
他的指尖,轻轻地,在窗台上敲着。
三次之后,那扇门,就要开了。
门后头的星辰大海,他等着。
那天傍晚,林屿没有直接回家。
他让司机,把车开到了香山脚下。
聋老太太的坟,他每年都来几趟。
清明,忌日,还有心里有事的时候。
今天,就是心里有事。
他沿着石板路,慢慢地往上走。
山上的松树,比前几年,又高了一截。
到了坟前,林屿把带来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出来。
一瓶酒,一碟花生米,还有一束新摘的野菊花。
他蹲下来,用袖子,把墓碑上的灰,一点一点擦干净。
老太太,他一边擦一边说,好久没来看您了。
您猜怎么着?大苏,没了。
就是当年,您跟我念叨过的那个,北边的老大哥。去年冬天,红旗落地,散了架了。
他们的科学家,我接回来九十八个。如今,都在东郊,住着新楼,吃着热饭,接着搞他们的研究。
您说,这事儿,搁从前,谁敢想?
山风从松树林里穿过来,呜呜地响。
像是老太太在应他。
林屿把那瓶酒打开,洒在坟前一半,自己喝了一半。
老太太,他靠着墓碑,坐下来,我这辈子,算是没白活。
可我最近,老在想一件事。
我想,等我到了您这个岁数,闭眼那天,我给这个院子,给这个国家,能留下点什么?
钱?钱这个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
厂子?厂子再好,也总有老的那一天。
我想来想去,林屿望着山下的万家灯火,能留下的,就两样。
一样,是人。是我带出来的那些人,是他们身上的那股劲。
另一样,是种子。
是我种下去的那些东西,是它们将来,能长成多大的树。
老太太,您说,对不对?
松涛阵阵。
夕阳从西边的山梁上,斜斜地照过来,把墓碑照得金黄。
林屿在坟前,坐了很久很久。
坐到太阳落山,坐到暮色四合。
下山的时候,他的脚步,比上山的时候,轻快了。
因为他想明白了。
星海也好,小太阳也好,那些惊天动地的大事,做到最后,图的是什么?
图的就是山下那一片,平平常常的、万家灯火。
图的就是傻柱的一碗炸酱面,图的就是一大妈的绿豆汤,图的就是孩子们在枣树底下的笑闹声。
这个道理,聋老太太要是活着,肯定会拄着拐棍,敲着地说:
好孩子,你算是活明白了。
车开在回城的路上。
路灯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
林屿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九百九十七次。
他在心里,又默念了一遍。
还有三次。
三次之后,星海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