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望往通道口走了三步,脚底板震感越来越实——那脚步声沉得很,一步下去骨架根须抖半天,跟拿石碾子碾过去似的。他蹲下来把掌心贴地,善恶之眼顺着骨架根须往下穿了一层,看见一条灰绿色的粗腿从骨架外沿踩上来,腿面上糊着半干的绿浆,每踩一步绿浆就往下淌一层,把踩过的根须表皮烫得滋滋冒烟。
“真长腿了。”阿望站起来,“阿气,你去壳顶把阿皱换下来,让阿皱带火针去缝口外头沿着骨架根须烧一圈,烧到那条腿不敢往上踩。”
阿奇撒腿就跑。阿望回头冲壳里头喊了一嗓子:“阿家!别跟它仨耗了,往壳缝口退!外头来了个踩高跷的,你得出来扛——”
壳里阿架骂骂咧咧往回窜:“你管这叫踩高跷的?它一步下去我皱皮都跟着抖——”话没说完壳缝口一鼓,阿架从里头弹出来,皱皮上密密麻麻全是碎粒刮的白道子,后头跟着一串碎灰影碎粒追出来,追到壳缝口被阿望拿火锥一横烫了回去。
“大的小的第三个还在里头?”阿望问。
“全在!我退的时候大的跟第三个正抢根须芯最粗那段,小的在旁边偷摸啃根须表皮想钻出来,被我拿火衣堵回去了——”阿架抖了抖皱皮上的碎粒,“外头那个什么东西?”
“不知道。绿浆糊腿,从骨架外沿踩上来的,一步一个坑。”
阿架趴到通道口往下一看,正好看见那条灰绿粗腿又往上踩了一步,踩得跟前一根根须咔嚓折了半截。阿架皱皮一紧:“这玩意儿比大的小的加起来都粗——”
“粗不怕。粗的笨。”阿望把火锥收起来,换火针在掌心转了一圈,“它踩上来得顺着骨架根须走,根须就这几条道,它绕不了路。阿皱烧完一圈它肯定往没烧过的缝里钻——”
话没说完阿皱从外头滚回来,火针上糊着绿浆,皱皮上烫了俩泡:“烧了!它不怕烧,我烧它左脚它拿右脚踩火,把火踩灭了还冲我滋绿浆——”
“它冲你滋了?”
“滋了!滋我一脸,我拿火衣挡了一下,火衣给烫穿个小洞——”阿皱翻过皱皮给阿望看,火衣上果然有个针尖大的洞,洞边沿还在冒绿烟。
阿望拿火针尖儿挑了挑那个洞,绿烟顺着针尖往上爬,爬到一半被灰白火焰烧断了。他盯着那截断烟看了两息,忽然回头往分叉根须壳那边看了一眼,又往缝底老窝方向看了一眼。
“阿吞呢?”
“撒亮星砂呢,在壳顶——”
“叫他下来,别撒了。”阿望往缝底方向走,“阿架跟我去缝底,把那怂包从老窝里赶出来。”
“赶怂包?”阿架皱皮一拧,“你刚才不是说让它蹲窝里当邻居——”
“计划变了。”阿望蹲到缝底窝口把半圆壳扒开一道口,“底下那层长腿的东西是从骨架外沿踩上来的,它没走老窝这条道。它要真走老窝这条道,怂包早吓炸了。它从外头绕上来的,说明它不知道老窝里缩着怂包,也不知道分叉根须壳里关着大的小的。”
阿架皱皮一松又紧:“那咱赶怂包干啥?”
“怂包蹲窝里蹲了无穷岁月,它知道底下那层东西走哪条道上来。它不往缝底下钻,说明底下那条道有它爬的东西。咱把怂包赶出来,让它带路——它往哪跑,哪条道就是底下那层东西不走的道。它跑的方向就是安全的。”
阿架愣了一息,忽然皱皮一展:“你让它给咱蹚路?”
“它怂成这样,蹚路最合适。它跑得比咱快,闻得比咱早,底下那层东西还没到它就炸毛。”阿望拿火针把半圆壳彻底挑开,窝里头那团灰核桃猛地一抖,褶子绷得更紧了,“出来。你蹲这儿闻了半天绿浆味儿,腿都软了吧?”
灰核桃不动。
阿望拿火针尖儿轻轻戳了它一下,它啪地弹起来往窝角缩,缩到一半被阿望拿火锥横着一挡:“别缩了。底下那层长腿的已经踩到骨架根须外沿了,你再缩它一脚踩进老窝,你连跑都跑不了——”
灰核桃忽然裂开一道褶缝,从缝里挤出一声尖细的呜咽,阿望没听懂,阿架凑过来听了听:“它说‘底下那条道我走了三回死了三回,我不敢走’——”
“三回?”阿望蹲下来,“它走底下那条道死过三回,现在第四回蹲这儿?”
阿架跟灰核桃呜咽了两句:“它说底下那条道不是往上走的道,是往骨架芯里走的道。它走一回骨架芯就烂一层,烂到第三回它不敢走了,缩老窝里装死——”
阿望忽然站起来,三色瞳孔里清明猛地往下一沉:“骨架芯?底下那条道通骨架芯?”
阿架又呜咽了两句:“它说骨架芯里头有东西,它走一回那东西就醒一回,醒一回它就被挤出来一回。它第三回走到底看见骨架芯里蹲着个比它大十倍的灰影子——”
“第十个。”阿望打断它,“不对,比第三个大十倍——那是第几个?”
灰核桃又呜咽了一声,阿架翻译:“它说没数过。它说骨架芯里蹲着的那玩意儿比大的小的加起来都大,腥气是绿的——”
“绿的。”阿望往骨架主根方向看了一眼,主根上歪星纹路银闪闪地亮着,“底下那层长腿的是绿的,骨架芯里蹲着的也是绿的。怂包走底下那条道能通到骨架芯,路上被绿的挤出来三回——”
他忽然蹲下来拿火针在地上画骨架截面图:“那咱不用赶它蹚路了。咱让它带咱走底下那条道,往骨架芯里走。”
阿架皱皮一抖:“你疯了?它走三回死三回——”
“它死三回是因为它一个走。咱五六个一起走,它带路咱断后,走到骨架芯里看一眼那绿玩意儿到底多大——”阿望拿火针在骨架芯画了个圈,“底下长腿的从外头往上踩,骨架芯里蹲着个大的,它俩是不是一伙的?要是一伙的,咱把分叉根须壳往缝口一堵,整根骨架搬走,它俩隔着壳喊话——咱拿分叉根须壳当诱饵,把骨架芯里那个引出来,跟外头长腿的撞上,它俩先打一轮——”
阿气从壳顶探下脑袋:“那怂包肯带路吗?”
阿望转头看灰核桃,灰核桃缩在窝角抖得跟筛糠似的。阿望从怀里摸出最后小半把亮星砂碎末撒在它面前:“带路。带到了骨架芯,这砂全给你。你在骨架芯边上蹲着,砂一裹你藏里头,绿玩意儿出来找不着你。”
灰核桃抖了抖,褶缝里挤出两声呜咽。阿架翻译:“它说骨架芯那条道走一半有个岔口,岔口往左是绿的往外挤它的道,往右它没走过——”
“往右没走过?”阿望眼睛一亮,“往右那条道通哪儿?”
灰核桃又呜咽了两声。阿架皱皮一拧:“它说往右走到底是一面全是歪星纹路的石壁,它不敢碰歪星,碰一下就烫得钻心疼。”
阿望忽然笑了,转头往骨架主根方向看了一眼:“歪星纹路——主根上画满了歪星。往右那条道通主根芯。”
阿气尾巴一拍地:“那咱从主根芯钻进去,顺着主根往上爬,绕到外头长腿的东西背后——”
“抄它后路。”阿望把火锥往地上一插,“阿气阿皱跟我走底下那条道,阿架带怂包走前头蹚路,阿吞回分叉根须壳守着,壳里大的小的第三个谁探头你就拿石子砸回去。”
阿吞从壳顶探出脑袋:“那壳里仨还管不管了?”
“管。等咱从主根芯绕出去抄了长腿的后路,回头再收拾壳里那仨。”阿望蹲到灰核桃面前,“走。往骨架芯走,走一半岔口往右拐。你走慢了我拿火针戳你屁股——”
灰核桃猛地一抖,从窝角弹出来往缝底那道细缝里钻,钻到一半回头呜咽了一声。阿架翻译:“它说底下那条道窄,你火针收着点,戳到岩壁把绿的引出来它不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