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事的话音一落,牢门外头静了三息。阿望没急着接茬,拿火锥在地上慢悠悠画了个圈,圈里头点了五个点——门板、壳顶、坡底、粗芯、串珠,全圈进去了。
“开价?”阿望把火锥往圈中间一戳,“管事的,你矿上那火石头,磕着了能着火,拿水浇不灭——你先说说,矿上因为这火,折了几条巷子?”
外头那管事没吭声。粗嗓门憋不住,闷闷地插了一句:“折了三条巷子,伤了好几个弟兄,管事的自己都差点——”
“闭嘴。”管事声音不大,粗嗓门立马咽回去了。管事沉默了一会儿,慢悠悠开口:“你打听这个干啥?”
“不干啥。”阿望靠着门框抱起胳膊,“你那火石头我见过类似的,在别处。那玩意儿不是天生往外冒火的,是矿脉里头压着什么东西,压不住了才往外蹿。你拿活珠镇,镇得住一时,镇不住一世——珠子认主,主不点头,它不使劲。”
外头管事沉默了更久。这回他再开口,嗓子压得比先前低了三度:“你见过类似的东西?在哪儿?”
“隔了三条沟,翻两道梁。”阿望顺嘴诌了个方位,其实他压根没去过,但灰核桃刚才在他掌心里连着蹭了三下——蹭一下是“话不假”,蹭两下是“能打交道”,蹭三下是“往深了聊”。阿望信灰核桃。灰核桃从孵出来到现在,没坑过他。
管事那边传来衣料摩擦的声响,像是往前走了半步:“小子,你要真懂这个,那咱换个谈法。珠子你留着,你来矿上帮我看看火脉,看准了,矿上出的东西分你一成。看走眼了——”管事顿了顿,“你跟你那俩兄弟,我管饭,管到你看准为止。”
阿架在旁边拿胳膊肘捅阿望,意思是这条件听着不赖。阿气嘴型比了个“有诈”。阿望自己心里也犯嘀咕——管饭管到看准为止,听着客气,说白了就是软禁。
他正要开口磨价,掌心里头灰核桃忽然拱了他一下,褶缝对着外头管事方向张了一下,缩回去拿脑袋轻轻磕了两下他掌心。磕两下——灰核桃磕两下是“当心”。阿望心里一紧,面上没露,拿火锥在门槛上敲了敲:“管事的,你这话说得敞亮,但我得先看看你矿上的石头。你叫人搬一筐过来,我摸一把就能给你个准话。准了,我跟你下去看火脉;不准,你另请高明。”
外头管事琢磨了一下:“一筐石头值几个钱,行。但你摸石头的时候,珠子得搁门板上,不能揣身上。”
“成。”阿望答应得痛快。
管事冲身后吩咐了两句,脚步声往坡底去了,是粗嗓门带人去搬石头。管事自己没走,背着手在十步开外站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跟阿望扯闲篇,问珠子怎么孵出来的,问门板往外长筋络疼不疼。阿望嘴上跟他周旋,手里头没闲着——拿火锥在粗芯上轻轻敲,敲一下珠子亮一下,敲到第三下的时候,串珠上头那颗十一色珠子忽然自己转了个向,珠子底下压着的筋络尖儿往牢门方框外头使劲伸,伸到半路够不着了,尖儿上裂了道缝,缝里头挤出来一个芝麻大的十一色小渣,小渣顺着门板往下滚,滚到门槛上停住了,搁那儿一亮一亮地闪,跟坡顶方向正对着。
阿望拿眼角一扫——坡顶方向那俩打火把的还没走,火光在坡顶裂缝外头晃来晃去,明显是在等什么。等谁?等管事这边谈崩了,好捡漏。
“管事的。”阿望忽然压低了嗓子,冲外头招了招手,“你过来两步,我跟你说个事儿。”
管事犹豫了一息,真往前走了两步,离牢门还剩七八步远站住了:“你说。”
“坡顶上那俩打火把的,你认识不?”
管事抬眼往坡顶方向看了看:“北坡的,刚才说了——”
“他们可不是光举火把。”阿望拿火锥尖儿点了点门槛上那颗芝麻大的十一色小渣,“我这珠子方才往外指了,指的方向跟坡顶那俩不差分毫。珠子指人,指一回是提醒,指两回——”他拿火锥在粗芯上又敲了一下,十一色珠子猛跳了一下,“指两回就是催了。管事的,你那筐石头赶紧叫人搬来,搬来了咱当面验。验完了该谈价谈价,该看火脉看火脉——但验之前,你得替我把坡顶那俩打发走。珠子闪成这样,说明那俩身上带着不干净的东西,离近了门板要起反应。”
管事将信将疑,仰头又看了看坡顶。正说着,坡顶那俩打火把的忽然动了——打头那个把火把往地上一插,从腰后头摸出来个东西,隔着老远都能看见那东西反光,亮晃晃的,跟火把的火苗颜色不一样,是冷光。
管事脸色一变,低声骂了一句:“北坡的贩子——他们带的活珠!”他扭头冲阿望急急地喊,“小子,你那珠子能往回收不?北坡那俩手里有颗活珠,是专引活物的。你那门板后头孵出来的珠子要是被引走了——”
话没说完,串珠上头那颗十一色珠子猛地往壳顶方向一蹦,蹦起来半尺高,落下来的时候带得整串珠子哗啦啦乱晃。方框里头嫩绿板面上跟着鼓了一串包,包一个接一个裂开,口子里头钻出来一截一截十一色藤蔓,全都冲着坡顶方向支棱着,藤蔓尖儿上裂着口子,口子里头往外渗十一色碎光,碎光跟碎珠子渣似的往下掉,掉在门槛上堆了一小撮。
“它起火了!”阿气喊。
“不是起火——”阿望盯着藤蔓尖儿上的碎光看了两息,忽然明白过来了,拿火锥在粗芯上狠敲了一下,“它往外吐珠子渣!珠子渣冲着坡顶那冷光去的——这是要干架!”
话音没落,坡顶那冷光忽然往上一蹿,窜起来两丈多高,冷白色的,照得半面坡白惨惨的。那俩打火把的里头一个扯着嗓子喊:“管事的——你走你的,这窝珠子我们北坡要了!拿火珠引不动它,我们就拿火珠子烧——”说着从兜里又摸出来个东西,红的,搁火把上一燎,那东西自个儿燃起来了,火苗是绿的,绿火。
管事骂了一声“疯了”,回头冲阿望喊:“小子,那绿火是专烧活珠筋络的,你那门板扛不住——”他话没说完,阿望已经动了,抄起火锥在粗芯上连敲了七八下,边敲边喊:“珠子叫咱快长咱就快长——把粗芯给我往死里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