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阿望就起来了,把洗好的珠子挨个拿软柿饼裹了一遍,分装三个布兜子,递给师父一个,自己揣俩。师父骑驴,他走路,爷俩顺着北沟子往下溜达。
路上师父拿烟袋锅子敲着驴脖子,慢悠悠地开了口:“吴老头儿那人我打过交道,早年间在矿上倒腾珠子,嘴上一套背后一套。你跟他见面甭跟他废话,他跟你扯东你就跟他扯西,他跟你谈价你就跟他聊天气——聊到他急了你再出价。”
阿望把这话记下了,又问:“灰核桃说锅底下有人质,师父你猜是谁?”
“猜不着。”师父嘬了口烟,“但吴老头儿那人有个毛病——他不养闲人。锅底下关着的,要么是替他干活的,要么是攥着他把柄的。不管是哪一种,你把人捞出来,就等于从吴老头儿身上剜了一块肉。”
走到北沟子口上,天刚蒙蒙亮。刘老二蹲在路边等着,见着阿望赶紧迎上来:“吴老头儿带了十来号人,都在沟里头猫着,锅也搬来了,搁在沟底空地上。他让我捎话,说一手交人一手交货——大核桃带来了没有?”
阿望拍了拍背上那个盖着布的大竹篓:“带来了。让他先把我师父……咳,先把我‘被绑的师父’放出来看看。”
刘老二跑回去传话,过了半盏茶的工夫跑回来:“吴老头儿说先看货。”
阿望把竹篓盖子一掀,里头搁着十三色珠子拿布裹了一半,只露个角,亮光一闪一闪的。刘老二回去传话,又跑回来:“吴老头儿说行,让你到沟底说话。”
阿望跟着刘老二往沟底走,师父在后头不紧不慢地跟着,烟袋锅子嘬得吧嗒响。走到沟底一看,空地上架着一口大锅,锅底下柴火烧得正旺,锅里药汤子咕嘟咕嘟冒绿泡,旁边蹲着十来个汉子,打头的是个矮胖老头儿,圆脸秃顶,穿件酱紫绸袍子,手里盘着两颗绿珠子,笑眯眯地拿眼扫阿望。
“小兄弟,久仰久仰。”吴老头儿拿珠子往竹篓上一点,“大核桃搁里头了?”
“搁里头了。”阿望把竹篓往地上一搁,“我师父呢?”
吴老头儿往锅那边努了努嘴:“锅底下呢。你先把篓子递过来,我验验货。”
阿望没动:“你先把我师父扶出来,我看看人没事,篓子给你。”
吴老头儿脸上笑容收了收,拿珠子往锅底下一指:“把人带出来。”
俩汉子走到锅跟前,拿铁钩子把锅底灶膛里烧着的柴火往外扒了扒,灶膛底下露出来一个铁栅栏,栅栏里头黑乎乎的,蜷着个人。俩汉子拿铁锹把栅栏撬开,里头那人慢慢爬出来——是个干巴瘦的老头儿,穿件油渍麻花的黑棉袄,脸上抹得乌黑,拿手搓了搓脸,冲阿望咧嘴一笑:“来了?”
阿望差点没绷住——灶膛里爬出来的这位跟他师父穿得一模一样,连黑棉袄上补丁的位置都对得上。
师父本人在阿望身后嘬了口烟,拿烟袋锅子敲了敲阿望后脑勺,低声说:“甭露馅。这人是我花钱雇的——北沟子放羊的老刘头,长得跟我像。吴老头儿抓人的时候我正好不在,他们逮着老刘头就跑了。老刘头在灶膛里蹲了两天,我答应给他三袋柿饼。”
阿望把笑憋回去,板着脸冲吴老头儿说:“人没事就行。篓子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