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算盘走到村口又折回来了。
他站在院门口,拍了拍灰布衫上的土,说想起来一件事,得跟老周说清楚再走。老周让他进来,给他又倒了碗水。老算盘坐下来,搪瓷缸子捧在手里,这次没急着喝。
“黄老板这个人,你们知道多少?”
老周靠在门框上。“知道他是香港那边收货的,专做高古文物。别的听说过一些,不全。”
“那我给你摊开说。”老算盘把搪瓷缸子放下,声音压得低,“黄老板真名叫黄德昭。六十年代在西安文物商店上班,普通职工,管库房。那会儿文物商店的东西都是从民间收上来的,入库出库都是他登记。干了十几年,他经手的东西比博物馆里的还多。哪件值钱,哪件能出货,他心里门清。”
老周没插话。
“八十年代初他下海了。先是在广州搞了个小贸易公司,做工艺品出口,实际上是往外倒腾文物。后来跑到香港,在九龙开了一家古董店。店面不大,但背后有一条完整的链条——内地有人下墓,有人运货,他在香港接货,再转手卖给欧洲和日本的收藏家。干了快二十年,从来没出过事。”
“为什么没出事?”二柱子凑过来问。
“因为他从来不出面。”老算盘拿手指点了点桌面,“黄德昭这个人跟赵三爷、秦叔都不一样。赵三爷是又贪又狠,秦叔是又稳又精。黄德昭是又稳又狠,但他狠在背后。他从来不直接跟下墓的人见面,中间至少隔两层。秦叔是第一层,负责跟下墓的人接头。秦叔下面还有一层,负责找墓、打洞、运货。黄德昭只跟秦叔一个人单线联系。秦叔出了事,黄德昭能脱身。秦叔上面还有一层,再出事再脱。所以公安追了他二十年,追到秦叔就断了,再往上摸不上去。”
老周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了一根点上。“他手底下有多少人?”
“不好说。但他有一条固定的下墓队,在陕西、山西、河南都做过大案。八十年代末陕西那个秦公大墓被盗案,有一部分货就是从他手里出去的。九十年代初山西晋侯墓地被盗,也是他的人在收。河南那边更不用说了,邙山附近的盗洞,十个里面有八个最后能追到他的链条上。”老算盘把搪瓷缸子端起来喝了口水,“但他自己的人从不下墓。他出钱,秦叔出人。秦叔下面那些下墓的人,连秦叔都没见过,更别说黄德昭了。”
“那这次他为什么要亲自来?”老周问。
“这就是我要说的。”老算盘把缸子放下,声音压得更低了,“黄德昭这个人从不出面。他在香港坐了二十年,手底下的人跑遍全国,他自己从来没离开过香港。但这次秦叔打了两个电话,他就说要来。这说明两件事——第一,景氏主墓里的东西对他太重要了,重要到他觉得秦叔压不住场。第二,秦叔在电话里肯定跟他说了实话,说赵三爷跑了,老周这边正在动手,火门可能快开了。他等不了了。”
老周抽了口烟,把烟灰弹在地上。“他什么时候到?”
“不知道。吴老板只听见秦叔问‘黄老板什么时候到’,没听见秦叔说黄老板什么时候到。但秦叔这两天在打听去太原的火车票。他可能要先去太原接机。黄德昭从香港飞太原,再从太原到绛县。最快也得两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