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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3章 陈山河的整理

老周让我整理资料那天起,我在杨村小屋的堂屋里铺开摊子,一干就是三天三夜。

说是三天三夜,其实不止。白天老周他们在院子里磨探针、分装助燃剂,我就在堂屋桌上铺开白纸,把之前探到的所有东西从头捋。晚上他们睡了,我点着煤油灯接着干。老光棍西屋的鼾声隔着墙传过来,我倒不觉得吵,反倒是个伴。

整理资料这活儿看着简单,干起来磨人。六个地点,每个地点都有土样、孔位图、手绘草图、零散的笔记。有的写在笔记本上,有的写在烟盒背面,有的就记在脑子里没落过笔。我得一样一样回忆,一样一样核对,按时间顺序排好,一个不能漏,一个不能错。

第一个地点是邙山。西汉墓,洛阳铲打下去,夯土层、朱砂层、棺床夹缝里摸出来的五铢钱。我把邙山那几页翻出来的时候,土样已经干透了,装在布袋里,布袋上写着“邙山,西坡,深四米二”。旁边是那张残玉牌的照片——丫头从苏州走之前拍的,黑白照片,火纹朝东,背面光着。我把照片贴在邙山那页的右下角。

第二个地点是关中。渭南,战国积沙墓。土样里全是细砂,流沙层的砂粒圆溜溜的,跟河砂不一样。那张地形草图是赵三爷当年画的,老周后来又描了一遍,图上标着积沙墓的墓道走向和流沙层厚度。我把草图夹在关中那页里面,旁边写了一句——“张青山遇难处,尸骨未寻。”

第三个地点是灰沙梁。宁夏跟内蒙古交界,西夏石室墓。土样是砂岩碎屑,带着一股淡淡的硝味。那张青铜印的拓片还在,印面“景氏之印”四个字,印钮盘蛇。我把拓片翻过来,背面写了一行小字——“灰沙梁石棺底摸出,陈山河私藏。”这行字是当时丫头帮我写的。

第四个地点是辽西冰沟。辽宁朝阳,辽代节度使石室墓。土样是冻土,当时带出来就化了,只剩一摊泥水。我把泥水晒干,刮了一层薄薄的土皮装进布袋,布袋上写着“辽西,冰沟,冻土层”。两张玉牌的照片贴在这一页——防牌火纹朝西,镇牌火纹朝东。旁边写着二柱子被二虎砸伤胳膊那件事,字是二柱子自己后来添的。

第五个地点是苏州景家坡。真山北麓,春秋吴国岩坑墓。土样是花岗岩碎屑和青膏泥,丫头当时凿岩用的钢钎断头也收了一截,跟土样放在一起。水牌的照片贴在这一页,火纹朝南,背面“景氏守火京”五个字拓得清清楚楚。我用红铅笔在“京”字后面画了个问号,旁边写了丫头剥沁色剥出来的那个字的轮廓。

第六个地点是绛县横水。南岸台地,暗河故道。土样分了四层,装在一个大布袋里,每层单独包着。北岸台地的浅孔土样也收在里面。我在这一页画了暗河故道的剖面图,标了石台、封石和火门的位置。拓片贴在最下面,四道火焰纹各朝一方。丫头在拓片背面写的火堆位置用铅笔描了一遍。

六个地点排完,我把六页白纸摊在桌上,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着看着,我忽然觉得哪儿不对。

土样。六个地点的土样。

邙山是夯土夹朱砂。关中是细河砂。灰沙梁是砂岩碎屑。辽西是冻土。苏州是花岗岩碎屑和青膏泥。绛县是夯土、朱砂、白膏泥、骨粉。

看着没什么规律。但土样里的东西不一样,地层却有一样东西是共同的——每个地点底下都有一条古河道或者暗河。

我翻回邙山那页。西汉墓的土样里夹着细砂,砂粒圆溜溜的,跟关中的河砂一样。邙山南坡底下有一条洛河故道,老周说过,西汉墓选在故道北岸,取“背山面水”的意头。我当时没在意。

关中积沙墓的流沙层更不用说了,本身就是古河道改道留下的。灰沙梁西夏墓建在风蚀崖底下,崖底有一条干涸的冲沟,下雨才有水,但冲沟的走向是东南往西北,顺着古河道的老路。辽西冰沟的石室墓在半山腰,墓底下有一条暗河,当地叫“冰沟河”,冬天冻实了夏天化开。苏州岩坑墓更直接——丫头当初选那个位置,就是因为花岗岩底下有一条暗河故道,墓建在故道正上方。绛县暗河故道就更不用说了。

六个地点,六个墓。每个墓底下都有一条古河道或者暗河。

我把这个发现写在白纸最底下。写完之后看着那行字,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玉牌。每块玉牌出土的地方,底下都有一条古河道。这不是巧合。景氏当年选墓址,就是沿着古河道选的。

我把六页白纸重新排了一遍。从北到南——辽西、灰沙梁、关中、绛县、邙山、苏州。六个点连成一条线,从东北往西南,再拐向东南。这条线的走向,跟中国地形的第二阶梯第三阶梯分界线几乎重合。

我又把四块玉牌出土地点标在地图上。防牌在辽西,黑牌在灰沙梁,水牌在绛县和苏州,镇牌在辽西。四块玉牌,四个方向,但连起来正好覆盖了这条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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