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瞎子到杨村那天,是个大晴天。
丫头带他从侯马下的火车,景老师骑车接的。孙瞎子坐在自行车后座上,丫头在旁边扶着,走小路到的杨村。进院子的时候,老周正蹲在灶房门口把最后一批干粮装进背包。他抬起头,看见一个干瘦的老头站在院门口,头发花白,眼睛眯缝着,眼珠上蒙着一层灰白色的翳。手里拄着一根竹竿,竹竿底部磨得发亮。
“周建国?”孙瞎子先开口了。声音沙哑,但中气还足。
老周站起来。“孙瞎子。”
“三十年了。”孙瞎子把竹竿在地上点了点,往院子里迈了一步。他走得很慢,竹竿先探出去,碰到地面再落脚。“张青山跟我说,让我等一个姓周的瘸子。我等了三十年,没等到。今天等到了。”
老周走过去,扶了他一把。孙瞎子握了握老周的手,握得很紧。他攥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你左腿瘸的。张青山没跟我说你哪条腿瘸。”
“左腿。”老周把手松开,“进来坐。”
孙瞎子进了堂屋,在椅子上坐下来。丫头给他倒了碗水,他接过去喝了两口,放下碗,两只手搁在膝盖上。
“张青山的事,丫头在路上跟我说了个大概。你想知道什么?”
“他死前说了什么?”老周坐在对面。
“火种不能灭。在鼎里,别让人拿走。三弟负我。”孙瞎子一字一字说的,说得很慢,“这三句话,他翻来覆去念了半个月。念到后来嗓子哑了,发不出声,还在念。我听不清他念什么,但嘴型看得出来。”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他有没有说火门在哪儿?”
“说了。他让我记着——火门在古河道和夯土的交界面上。四牌归一,指的便是那一点。他说他画了叉,留在南岸台地东南角。叉的位置偏南半寸,就是火门。他说赵三爷不知道那个位置,赵三爷只知道大概方位,不知道偏南半寸。”
老周点了点头。“张青山画的那个叉,我找到了。偏南半寸,跟火门位置对得上。”
孙瞎子听了,嘴角咧了一下,像是笑,又像是在咬牙。“张青山这个人,到死都在算。他算准了赵三爷会贪,算准了赵三爷会编谎话,算准了你会来找他。他唯一没算准的是自己活不了那么久。”
“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火门后面有暗层。暗层在墓门底下三米。暗层里有东西——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我问他什么东西,他说‘玉牌’。他把黑牌从怀里摸出来,塞给我,让我交给老周。我揣着黑牌等了三十年,没等到老周。后来黑牌被赵三爷的人搜走了。”
老周把烟盒摸出来,抽了一根点上。“黑牌找回来了。在辽西冰沟,丫头从一个二虎手里抢回来的。”
孙瞎子点了下头。“张青山死前还说了最后一句话,我记了三十年。他说‘告诉老周,别让火种出墓’。这句话我没跟任何人说过,今天说给你听。”
老周抽了半根烟,把烟掐灭在鞋底上。他站起来走到桌前,把地图铺开。丫头凑过来,把拓片也铺在桌上。
“孙叔,你眼睛看不见,但耳朵灵。你听听这个。”老周拿铅笔在地图上敲了三下,指着暗河故道的位置,“通道从北岸斜井下去,十六级台阶,到暗河故道。往南走二十步,通道变宽,顶壁升高,是一个圆形空间。圆形空间中间有一个石台,石台底下是封石。封石底下是火门。火门烧开之后,石片塌下来堵住入口,清理碎石之后露出前室。前室东侧有通道通往后室,西侧是死胡同。后室里有青铜鼎,鼎里有火种。”
孙瞎子侧着耳朵听,听得很仔细。听完之后他伸出手,把地图摸了一遍,手指在暗河故道和火门的标注上停了一会儿。
“你再敲一遍。”孙瞎子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