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裂隙爬出来之后,老周没急着走。
他蹲在北岸台地东边的荒草丛里,把张青山的帆布包从背包里摸出来,放在膝盖上。月亮从东边升起来了,照在帆布包上,军绿色的布面褪得发白,包带子断了一根,另一根缠着几圈黑胶布。老周把包口打开,把笔记和黑牌拿出来,放在地上。黑牌搁在左边,笔记搁在右边。他先拿起黑牌翻到背面看了一眼那个“景”字,放回去,然后翻开笔记。
笔记前面几页是关中积沙墓的结构图,中间是灰沙梁西夏墓的草图,后面几页字迹越来越草,墨迹深浅不一,有几处被水洇过,字迹晕开了。老周一页一页翻,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手停住了。
最后一页只有几行字,写得特别潦草,笔画歪歪扭扭的,像是在手抖的时候写的:
“赵三害我,我活不久。火种在鼎,四牌归一。告诉老周,别让火种出墓。”
老周蹲在草丛里,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月光照在纸上,字迹清清楚楚。他伸手摸了一下“赵三害我”四个字,指腹在纸面上停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瘸腿一软,膝盖磕在碎石地上,整个人跪了下去。
我站在旁边,看见老周跪在地上,两只手撑着膝盖,低着头。他没出声,肩膀也没抖,就那么跪着。丫头从旁边走过来,蹲下去扶他,他摆了摆手。
“没事。跪一下就好。”
他跪了大概半分钟,然后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他把笔记合上,跟黑牌一起放回帆布包里,拉好包口,塞进背包最里层。
“张青山死前写的。赵三害我,我活不久。火种在鼎,四牌归一。告诉老周,别让火种出墓。”老周把背包甩上肩,声音恢复了平常的调子,不高不低,“他死前还在惦记火种。他怕赵三爷把火种带出去。他让我别让火种出墓。”
丫头站起来,把帆布袋挎上肩。“周叔,张青山不知道火种是空的。”
“他不知道。他以为火种在鼎里,被赵三爷抢走了。他死前写这几行字的时候,还在担心火种落到赵三爷手里。”老周往古河道拐弯处走,“他要是知道火种是空的,血干了,景氏绝了,他可能不会写这几行字。但他写了。他死前惦记的,还是景氏的东西。”
三个人往东走。古河道北岸的土路在月光底下白晃晃的,两边的麦茬地已经收割完了,只剩一排一排的麦茬。老周走在最前面,瘸腿在土路上一顿一顿的,步子比刚才快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