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翼城到太原的火车是半夜开的,车厢里没几个人。老周找了个三人座,把背包垫在头下,躺下来。二柱子坐在对面,左胳膊吊着,右手撑着下巴打瞌睡。丫头靠着车窗,把帆布袋抱在怀里,眼睛闭着但没睡着。
到太原是第二天早上六点多。天刚亮,火车站广场上已经挤满了人。老周带着我们穿过广场,拐进车站后面一条巷子,七拐八拐走了十几分钟,在一家小旅馆门口停下来。旅馆不大,三层楼,门脸灰扑扑的,招牌上写着“迎泽旅馆”。
“就这儿。老算盘介绍的,他以前跑地皮的时候住过。”老周推门进去,柜台后面坐着个老太太,戴着老花镜看报纸。老周要了两间房,一间他跟二柱子住,一间给丫头。我住老周那间的外间。
进了房间,老周把背包放在床上,拉开最里层拉链,把张青山的帆布包摸出来。他坐在床边,把笔记翻开,从第一页开始看。丫头把帆布袋放在另一张床上,走过来看了一眼。
“周叔,你看吧。我下去买点吃的。”丫头出了门。
老周翻得很慢,一页一页看。我在旁边坐着,没出声。他翻了大概半个多钟头,翻到中间几页的时候停住了,手指点在纸上。
“山河,你过来看。”
我走过去。老周拿手指点着笔记中间的一页,上面写的是张青山进主墓的经过。字迹比前面几页草,墨迹深浅不一,有几处被水洇过。
“张青山写的——‘进暗层,翻板下,窄道通前室。前室有青铜器数件,不值钱。往后走,遇石门,门上刻字——非景氏血脉,入者不返。退。从暗层翻板出,取黑牌于鼎。’”
老周往下翻了一页。“后面写的是赵三爷逼他交黑牌的事。赵三爷跟他说,黑牌是景氏信物,拿出去能卖大钱。张青山不肯,说黑牌是景家的东西,不能卖。赵三爷跟他吵了一架,夜里趁他睡着的时候动手抢,拿石头砸他。张青山被打伤了,跑出来,躲在溶洞里。”
他又翻了一页。这一页字迹更草,有几个字被血洇糊了,看不清。“张青山写的——‘伤重,走不动了。赵三把黑牌抢走了,不知道拿的是真是假。我把真黑牌藏在帆布包夹层里,他抢走的是我仿的那块。他要是知道真的还在我手里,会回来杀我。我活不了多久了,把东西留给后人。告诉老周,赵三害我。火种在鼎,四牌归一。别让火种出墓。’”
老周把笔记合上,坐在床边,半天没动。
“张青山把真黑牌藏在帆布包夹层里,赵三爷抢走的是仿的那块。赵三爷三十年来一直以为他手里那块是真的。他把假黑牌卖给秦叔,秦叔拿给黄德昭,黄德昭又派人找真的。一条假黑牌,转了三道手。”老周站起来,把笔记收进帆布包,塞回背包最里层,“张青山死前把真黑牌留下来了。他仿了一块假的给赵三爷。赵三爷拿着假的招摇撞骗三十年,自己都不知道。”
“那赵三爷现在手里什么都没有了。假黑牌被秦叔收回去了,火种盒子掉了被秦叔的人翻走了。他白忙了三十年。”丫头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几个包子和一壶豆浆。她把包子放在桌上,“周叔,吃包子。吃完再说。”
老周拿了个包子咬了一口,嚼了几口咽下去。“张青山的笔记看完了。三十年前的事,全清楚了。他进了主墓,拿了黑牌,没碰火种。赵三爷逼他交黑牌,他给了假的,把真的藏在帆布包里。赵三爷打伤了他,他跑出来躲在溶洞里,伤重死了。赵三爷以为他死在流沙坑里,编了三十年的谎话。张青山死在溶洞里,等了我们三十年。”
二柱子从床上坐起来,右手拿了个包子。“周叔,那赵三爷那边怎么办?他手里什么都没有了,假黑牌被秦叔收走了,火种盒子掉了。他会不会再来找我们?”
“他手里什么都没有了,最危险。什么都没有的人,要么拼命,要么认命。赵三爷这个人不会认命。他可能回侯马了,也可能还在绛县附近猫着。但黄德昭不追火种了,秦叔的人在台地上翻盒子,赵三爷一个人翻不出大浪。”老周把包子吃完,拍了拍手上的渣,“等这边安顿下来,我给他打个电话。让他来太原,把三十年前的事说清楚。他要是来,就带他回邙山。他要是不来,以后再说。”
那天上午,老周在旅馆房间里给老算盘打了个电话。老算盘在木渎,说苏州那边安安静静的,赵三爷的人早撤了,阿水和小满也回了南边。老周让他盯着点,赵三爷要是往苏州去,提前报信。
挂了电话,老周坐在桌前,把张青山的笔记又翻了一遍。这回他翻到最后一页,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赵三害我,我活不久。火种在鼎,四牌归一。告诉老周,别让火种出墓。”老周念了一遍,把笔记合上,“张青山死前惦记的,还是景氏的东西。火种放回墓里了,黑牌找回来了。他死前交代的事,办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