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回火种的第二天晚上,老周又下了一趟溶洞。
这回他没带我。傍晚的时候他从杨村老光棍家借了把铁锹,又去镇上买了块白布,用包袱皮裹着,背在肩上。我问他去哪儿,他说“去把张青山背出来”。我说我跟你去,他摆摆手,说“两个人爬窄道不方便,我一个人利索”。
他走的时候天还没黑透,从古河道北岸往东走,瘸腿在土路上一顿一顿的。我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玉米地边上。
老周是半夜回来的。
我听见院门响,从厢房出来。老周站在院子里,背上背着个包袱,白布裹得严严实实的,用麻绳捆了几道。他满身是土,膝盖上磨破了一块,瘸腿站得不太稳,扶着门框喘了几口气。
“背出来了。”他把包袱放在石桌上,解开麻绳,白布掀开一角。张青山的骸骨蜷在白布里,骨头泛着暗黄色,股骨的断口还是黑的。老周把白布重新盖上,系好麻绳。
“明天晚上下墓,把张青山放在后室里。”他坐到门槛上,把鞋脱了,脚底板上磨出了两个水泡。“后室西北角有个地方,壁上的火纹少,空着一块。我在那儿砌个小坟,用碎石垒起来,把张青山放进去。黑牌放在坟前。”
“文物局的人来了怎么办?”
“文物局的人来了,就说后室西北角有个小坟,是景氏守火人的陪葬墓。考古队的人会清理,清理完了登记入册。张青山的骸骨跟景氏主墓一起归公,迁葬手续等考古队清理完了再办。”老周把水泡挑了,拿布条缠上,“但黑牌不能归公。黑牌是景氏信物,张青山死前藏起来的。文物局的人来之前,我把黑牌取出来,放在张青山坟前。考古队清理的时候看见黑牌,登记入册,归公。但张青山交代的事,得先办了。”
第二天晚上,老周又下了一趟墓。这回我跟着去了,背着铁锹和白布包袱。从溶洞裂隙进去,走暗层翻板,穿窄道,进后室。老周在后室西北角选了个位置,壁上火纹确实少,空着一块。他蹲下来,拿铁锹把地面上的碎石清开,清出一个浅坑。我把白布包袱递过去,老周把张青山的骸骨放进坑里,头骨朝北,脚骨朝南。
“张青山死在溶洞里,头朝北,脚朝南。他等了我三十年,头一直朝着北边,朝着邙山的方向。”老周蹲在浅坑旁边,把骸骨摆正,“现在把他放正了,头朝北,脚朝南。他等的方向没错。”
他把黑牌从贴身内兜里摸出来,放在骸骨旁边。黑牌火纹朝北,背面刻着“景”字。
“黑牌放在坟前。考古队清理的时候会看见,登记入册。”老周站起来,拿碎石把浅坑垒起来,一块一块码好。垒了半个多钟头,垒成一个小坟包,跟周围的青石板地面齐平。他把剩下的碎石撒在坟包周围,踩实了。
“张青山的事,办完了。”老周站在小坟前面,往后退了一步,“他死前写的‘赵三害我,我活不久。火种在鼎,四牌归一。告诉老周,别让火种出墓’。火种放回去了,赵三爷跟我回邙山,在张青山坟前把当年的事说全了。张青山交代的事,一件一件办。”
他转过身来,往窄道口走。“从暗层退出去,从溶洞裂隙爬出来。明天早上从翼城绕回太原,三天之后跟丫头在绛县碰头。”
两个人从原路退出来。暗门推回原位,窄道退回去,暗层翻板弹下去,溶洞裂隙爬出来。北岸台地东边的荒草丛里,月亮从云缝里露出来了。老周蹲在草丛里,往斜井口方向看了一眼。台地上安安静静的,赵三爷的人早就走了,秦叔的人也撤了。
“火种在墓里,张青山在后室里。景氏的东西,一件一件归位了。”老周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从翼城绕回太原。三天之后跟丫头在绛县碰头。”
他往古河道北岸的土路上走。我跟在后面。月亮照在两个人身上,影子在土路上拉得长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