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太原回晋祠的公交车上,老周靠着车窗,把张青山那页撕下来的笔记从贴身内兜里摸出来,展开看了一眼。纸已经磨得起毛了,折痕处快断了。他看了一遍,折好,塞回内兜。
“景氏主墓的事,告一段落了。”老周把背包往膝盖上挪了挪,“火门开了,主墓探完了,火种放回去了,张青山的骸骨也安置了。文物局的人下周来勘探,丫头盯着登记入册。壁画、竹简、随葬品,全部归公。张青山的骸骨迁回邙山,等考古队清理完了再办。”
公交车过了晋祠路,两边的楼房慢慢变成矮房。老周靠着车窗,眯着眼。
“但赵三爷还活着。黄老板还没完。秦叔在苏州扣了老算盘,黄德昭收了假火种,等回香港验出来是假的,会回来追。赵三爷跟我回邙山,在张青山坟前把当年的事说全了。他要是说全了,我让他走。他要是说不全,走不出邙山。”老周把背包拉链拉好,“这行当里,进了江湖就出不去。赵三爷三十年前进了江湖,现在出不去。黄德昭追了二十年,也出不去。你进来了,也出不去。”
“那什么时候是个头?”
老周没回答。公交车到晋祠镇了,他站起来,拎着背包下车。我跟在后面。走到村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
“不知道。我在这个行当里待了三十年,没见过头的。进去了就出不来。你师父张青山进去了,死在里面。文一刀进去了,找了一辈子,死了。赵三爷进去了,三十年,现在什么都没了。黄德昭进去了,追了二十年,还在追。”他把背包甩上肩,往村里走,“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但火种放回去了,张青山的事办完了。景氏的东西,一件一件归位了。”
那天晚上回到村里,丫头把资料整理完,摊在桌上。竹简抄件、壁画草图、拓片、张青山笔记抄件,厚厚一摞。老周坐下来翻了一遍,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停了一下。
“明天景老师来拿资料,后天交给文物局。下周勘探队来,丫头盯着。”他把资料合上,推到丫头面前,“山河,你把张青山那页笔记拿出来。明天景老师来的时候,跟资料一起交给他。张青山死前写的那几行字,让文物局的人也看看。”
我从老周内兜里把那张纸摸出来,放在桌上。纸已经磨得起毛了,折痕处快断了。丫头拿软纸夹住,放进资料袋里。
那天晚上老周坐在院子里,抽了半包烟。他把烟盒摸出来又放回去,摸出来又放回去。丫头从厢房里出来,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周叔,想什么呢?”
老周把烟掐灭在鞋底上。“想孙瞎子。他走了,回太原了。等了三十年,等到了,走了。他说‘你们的事没完’。赵三爷的事没完,黄德昭的事没完。这行当里,进去了就出不来。”
丫头没接话。老周站起来走到院子当中,抬头看了看天。晋祠的天蓝得发白,一丝云都没有。
“火种归位了,张青山的事办完了。景氏主墓的事,到此为止。但赵三爷和黄德昭的事,还得办。”老周转过身来,“明天景老师来拿资料,后天交给文物局。下周勘探队来,丫头盯着。我回邙山,赵三爷在侯马等着。在张青山坟前,把三十年前的事说全了。”
他走进堂屋,把煤油灯吹灭了。黑暗里,他的声音传过来。
“这行当里,进去了就出不来。但进去了,就得把该办的事办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