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上小旅馆住了一夜,第二天早上老周没急着往南追。
他在茶馆里坐着,等吴老板的电话。等到中午,电话来了。老周接完回来,坐到桌前,把茶碗推到一边。
“吴老板打听到了。赵三爷在北京待了三十年,手底下的东西早就处理干净了。北京那个院子被黄德昭扣了之后,他跑出来什么都没带。老刁和光头胖子被黄德昭扣着,他连个帮手都没有。回河南老家住了一夜,拿了几件换洗衣裳和一点钱,第二天一早就走了。往南。”
“往南进山?”
“吴老板说,赵三爷在北京的时候有个习惯。每年入秋都要往陕西跑一趟,去宝鸡。他有个师兄弟姓刘,外号刘半仙,在宝鸡那一带混了几十年。赵三爷每年去一趟,住几天就回来。吴老板说,赵三爷跟刘半仙的关系比跟其他人近,因为刘半仙手里有一批货,赵三爷帮他出了好几年。两个人分账分得匀,没红过脸。”
老周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赵三爷往南走,表面上是进伏牛山躲。但伏牛山里没吃没喝,他待不了几天。他往南走,是幌子。他真正要去的地方,是宝鸡。从豫西往西走,过潼关进陕西,到宝鸡。他走伏牛山那条路,绕开大路,避开黄德昭的人,从卢氏进陕西,再从商洛往西走到宝鸡。”
“那我们去宝鸡?”
“去宝鸡。找刘半仙。”老周把茶碗放下,“赵三爷手里只剩一块玉璧,走投无路,只能投靠旧人。刘半仙在宝鸡混了几十年,地头熟,人脉广。赵三爷去宝鸡,刘半仙能帮他躲,也能帮他出主意。赵三爷想翻盘,得有人帮他。刘半仙是他最后一根稻草。”
那天下午老周带着我从镇上坐汽车回洛阳,从洛阳坐火车往西走。火车是夜车,过潼关的时候老周靠着车窗往外看,月光底下能看见黄河的轮廓,浑浊的水面泛着白光。
“三十年前,我跟张青山来过宝鸡。”老周把烟盒摸出来,抽了一根点上,“那时候刘半仙在宝鸡古玩市场摆摊,卖假货。张青山跟他做过几笔生意,从他手里收过几件真东西。刘半仙这个人,眼力不行,但路子广。宝鸡那一带的古玩贩子,他认识一半。赵三爷做京派之后,找刘半仙帮他出货。两个人合作了好几年。”
“刘半仙知道赵三爷跟张青山的事吗?”
“知道个大概。张青山死在关中流沙坑里,赵三爷编的那个谎话,刘半仙信了。他跟张青山没什么交情,跟赵三爷有生意往来。谁给他钱他帮谁。”老周抽了口烟,“三十年过去了,刘半仙现在应该还在宝鸡。他那种人,一辈子离不开古玩市场。到了宝鸡,先去古玩市场找,找不着再打听。”
到宝鸡是第二天早上。老周带着我从火车站出来,往东走,过了两个路口,拐进一条老街。街两边是旧铺面,有几家卖古玩的,门脸不大,玻璃柜台上摆着瓶瓶罐罐和铜钱玉器。老周走得很慢,一家一家看过去。走到街中间的时候,他停下来。
“刘半仙的摊子以前在这儿。”老周站在一家关了门的铺面前面,铺面卷帘门拉下来,上面用粉笔写着“转让”两个字。“摊子没了。人可能还在宝鸡,也可能走了。”
老周在街口找了个摆摊的老头打听。老头说刘半仙还在宝鸡,在城西那片开了个铺子,卖古玩杂项。老头给了个大概位置,老周带着我往城西走。
城西那片是新建的古玩城,三层楼,里面隔成一间一间的小铺子。老周在一楼转了一圈,在靠里那间铺子门口停下来。铺子门开着,柜台后面坐着个六十来岁的瘦老头,戴着一副圆框眼镜,正拿鸡毛掸子掸货架上的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