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三爷没撑到邙山。
从银川上火车的时候他还靠窗坐着,到了中卫就开始发烧,烧得厉害,嘴唇干裂,额头上烫手。老周找列车员要了退烧药,喂他吃了,退了点烧,但过了两个钟头又烧起来。到西安的时候赵三爷已经烧得说胡话了,嘴里翻来覆去念叨“张青山”“黑牌”“对不住”。老周在西安站临时下车,把他送进车站附近的诊所。大夫说是喝了脏水感染加重,加上旧伤没好,身体撑不住了,得住院。
赵三爷在诊所里躺了两天。老周守了两天。第二天夜里赵三爷清醒了一会儿,把老周叫到床边。
“师兄,我撑不到邙山了。”
老周坐在床边,没接话。
“张青山坟前的话,我在青沙湾洞里跟你说了一遍,在黑水城土坯房里又说了一遍。两遍一样,一句没漏。你替我在张青山坟前再说一遍,就说赵三说的,对不住。”赵三爷攥着老周的手腕,手劲不大,但攥得很紧,“我死了之后,别埋邙山。我没脸埋在张青山旁边。把我埋黑水城。张青山三十年前在黑水城待过,我在黑水城等他。他往北去了青沙湾,我在黑水城等他回来。”
老周攥着赵三爷的手,攥了很久。他点了下头。
“行。埋黑水城。”
赵三爷笑了一下,嘴角的干皮裂开,渗出血来。他闭上眼,手慢慢松开了。
赵三爷是第二天早上走的。老周在西安殡仪馆办了手续,把骨灰装进一个布包里。从西安坐火车到银川,从银川坐长途车到旗里,从旗里找布和借了辆吉普车,往北开进沙漠。到黑水城是第三天的下午。
老周在废墟东北角选了个位置,离赵三爷最后待过的那间土坯房不远,离张青山三十年前住过的那间土坯房也近。布和拿铁锹挖了个坑,老周把骨灰包放进去,头朝北,脚朝南。土填回去,踩实了,从废墟里搬了几块土坯垒了个坟包。坟前没有碑,老周从废墟里捡了一块青石片,拿小刀在上面刻了一道火纹,火纹朝北,搁在坟包顶上。
“赵三,你做了太多错事,但毕竟是我师弟。张青山旁边我给你留了位置,你不去。你要在黑水城等他,就在这儿等。”老周蹲在坟包前面,拿手把坟头的土拍实了,“张青山三十年前从黑水城往北去了青沙湾,死在了绛县。他回不来了。你在这儿等他,等不着。但你想等,就等着。”
他站起来,退了一步,看着坟包顶上的青石片。火纹朝北,跟张青山那块玉璧上的火纹一样。
“赵三说的那些话,我替他在张青山坟前再说一遍。说完之后,三十年的恩怨,到此为止。”老周转过身来,往吉普车方向走,“回旗里。明天从银川坐火车回洛阳。绛县那边文物局的人该到了,丫头在等着。”
布和把铁锹扔进后备箱,发动了车。老周坐在副驾驶座上,从内兜里把张青山那块玉璧摸出来,翻到背面看了一眼那个“周”字。他攥了一会儿,塞回内兜。
车从黑水城废墟往南走,过戈壁滩,往旗里开。老周靠着车窗,看着窗外的戈壁滩一片一片往后退。夕阳从西边照过来,照在戈壁滩上,一片金黄。
“山河,回了邙山,张青山坟前,我把赵三的话再说一遍。说完了,把玉璧和黑牌放进坟里。张青山的东西,一件一件归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