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没急着从后室退出去。
他把玉璧从贴身内兜里摸出来,油布一层一层打开。青灰色的玉璧搁在手心里,火纹朝北,背面那个“周”字在灯底下清清楚楚。他把玉璧翻过来翻过去看了几遍,蹲下来,把玉璧搁在石碑旁边。
“景家的人守了几百年,就为了这一句话。”老周的手指搁在碑面上,顺着最后一行“火种归位,景氏功成”八个字摸了一遍,“十七代人,几百年,守着一块火种,封进墓里,等后人来了再开。开了之后火种归位,景氏功成。就为了这一句话。”
他蹲在石碑旁边,手电筒搁在地上,光柱斜斜地照着碑面。丫头站在后面,攥着拓片没出声。后室里安安静静的,只有老周的手指在碑面上轻轻划过的声音。
“张青山找了一辈子,文一刀找了一辈子,我师兄把命搭在绛县溶洞里。赵三抢了一辈子,最后死在黑水城。景氏十七代守火人,从晋文公时人守到秦灭晋,一代传一代,传到景明这一代,把火种封进墓里,等了几百年。等到了。”老周把手从碑面上收回来,搁在膝盖上,“等到最后,火种是空的。景氏的血干了,火种灭了。但石碑上这八个字还在。火种归位,景氏功成。归位了,功成了。”
他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玉璧搁在石碑旁边,火纹朝北,背面“周”字朝着碑面。
“玉璧搁这儿。张青山从主墓外层带出来的,留了三十年,还回来了。黑牌留在邙山张青山坟前,玉璧放回主墓石碑旁边。景氏的东西,该归位的归位,该归公的归公。”老周转过身来,往窄道口走,“石碑的事,明天交给景老师。拓片给文物局的人,石碑留给考古队清理。景氏的事,到此为止。”
他走到窄道口,扶着石壁站了一下。丫头上去扶他,他摆了摆手。“没事。歇一下就好。”
从后室退出来,走窄道,过前室,从暗层翻板弹下去,从溶洞裂隙爬出来。北岸台地东边的荒草丛里,月亮从云缝里露出来了。老周蹲在草丛里,往台地南边看了一眼。铁丝网围着的台地在月光底下安安静静的。
“拓片收好。明天交给景老师。”他站起来,往镇北方向走。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台地方向。
“山河,你说景家的人守了几百年,最后火种是空的。他们守的是什么?”
我想了想。“守的是那句话。火种归位,景氏功成。火种是空的,但那句话不是空的。景氏守了几百年,守到最后一任守火人把火种封进墓里,等后人来了再开。他们守的是这个约定。后人来了,火种归位了,约定兑现了。”
老周站在土路上,月光照着他那条瘸腿。他看了我一眼,嘴角那道疤扯了一下。
“你说得对。火种是空的,但约定不是空的。景氏守了几百年,守的是这个约定。后人来了,约定兑现了。火种归位了,景氏功成了。”
他转过身,继续往镇北走。瘸腿在土路上一顿一顿的,步子比刚才稳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