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在医院住了不到一个星期就待不住了。
那天早上我去送饭,他靠在床头,把粥喝了半碗,搁下碗说了句“今天出院”。我说大夫还没说能出,他说“大夫说不说我都出,死在医院里算怎么回事”。我去找大夫,大夫来劝了一回,说“周师傅,你这情况在医院里住着稳妥些,万一有个急变,抢救也来得及”。老周靠在床头,把药片拿水送服了一片,偏头看了大夫一眼。
“大夫,我自己的病我自己清楚。肺癌晚期,三个月。在医院里躺着也是三个月,在邙山老宅里躺着也是三个月。我选邙山。死在自己家里,比死在医院里强。”
大夫张了张嘴,看了我一眼。我点了下头。大夫叹了口气,开了出院单子,嘱咐了几句“按时吃药”“不舒服赶紧来医院”的话,走了。
办出院手续是丫头跑的。她从西安回来之后一直在洛阳待着,跟二柱子轮流照顾老周。丫头把出院单子办好了,二柱子收拾东西,把床头柜上的药片和碗筷装进布袋里。老周从床上下来,扶着床沿站了站,左脚落地的时候整个人往下沉了一下。二柱子上去扶他,他摆了摆手,自己走了两步,扶着墙站稳了。
“走。回邙山。”
从洛阳城里到邙山脚下,坐的是二柱子找的一辆三轮摩托。老周坐在车斗里,丫头在旁边扶着,我坐在对面,二柱子骑车。路上颠,老周靠着车斗边沿,瘸腿伸在前面,脸色灰白,但眼睛亮得很。到了邙山脚下的老宅门口,二柱子把车停稳了,老周从车斗里下来,站在院门口,抬头看了看门楣上那块旧匾。
“邙山。回来了。”
他扶着门框进了院子,在堂屋的椅子上坐下来。丫头倒了碗水递过去,他接过来喝了两口,把碗放在桌上。
“医院里睡不好,天天量体温抽血,护士半夜还来查房。邙山老宅里睡得踏实。”他靠着椅背,偏头看了一眼条案上张青山的牌位,“师兄,我回来了。医院里住着不踏实,还是邙山好。”
那天下午,丫头把东厢收拾了一遍,被褥晒了,窗户擦了,床头柜上搁了药片和水壶。二柱子去镇上买了米面和菜,把灶房拾掇出来。我坐在堂屋里陪老周说话。
“山河,安阳派的事,我跟你说的那三件,你记住了?”
“记住了。张青山迁葬办完了,铜印我收着,黄德昭那边不惹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