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精神好的时候,话比平时多。
那天下午,他靠在堂屋的椅背上,晒着从窗户透进来的日头,忽然说了一句:“山河,你知道我跟你师父张青山第一次下墓是什么时候?”
我坐在对面,摇了摇头。
“六几年。那会儿我二十出头,张青山比我大五岁。他爹是我们俩的师父,安阳派第十五代传人。他爹还在的时候,我跟张青山天天在邙山上跑,认土层、学打铲、练眼力。他爹说,安阳派的手艺,学三年能入门,学十年能上手,学一辈子才敢说会了。”老周把碗端起来喝了口水,“我跟张青山学了五年,他爹才让我们碰真墓。”
“第一次下的是哪个墓?”
“邙山南坡一个东汉小墓。墓不大,一个前室一个后室,连耳室都没有。张青山打盗洞,我散土。洞打下去两丈深,碰到砖室顶。张青山掀了两块砖,拿手电筒往里照,看见里面一口棺材,棺材旁边摆着几个陶罐。他让我先下,我不敢,他说‘你怕什么,棺材里又没鬼’。我硬着头皮下,脚踩在棺材盖上,滑了一跤,把棺材盖蹬歪了。”老周嘴角扯了一下,“棺材里只剩骨头,衣裳烂光了。陶罐里是粮食,碳化了,黑乎乎一坨。那个墓就出了几件陶器和一把铜带钩,不值钱,但张青山说‘第一次下墓能全须全尾上来,就是本事’。”
他把碗放下,靠在椅背上。
“后来跟张青山下了多少墓,记不清了。关中、山西、河南,跑了好些年。张青山眼力比我好,他站到一片地里,拿脚跺跺,就知道底下有没有东西。我打盗洞比他快,散土也散得匀。两个人搭伙,没出过大事。一直到绛县。”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
“赵三那时候刚入行,二十出头,比我们都小。张青山收他当师弟,教他认土。赵三脑子灵,学得快,但手不干净。第一次跟我们去关中下墓,他在墓里偷了一件玉器藏鞋底下。张青山发现了,让他交出来,他交了,张青山没再追究。后来赵三又偷了几回,张青山就不带他下墓了。赵三自己出去单干,跑北京做了京派。”
“张青山知道赵三后来会害他?”
“不知道。张青山这个人,心软。赵三偷东西,他骂几句就完了,没往坏处想。绛县那次,张青山带赵三下去,是想着给他一个机会,让他把以前的事翻篇。没想到赵三在墓里翻了脸。”老周把烟盒摸出来,抽了一根点上,“张青山死在溶洞里,赵三编了三十年的谎话。我瘸了三十年,直到前阵子才知道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