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山河蹲在仓库地上,把青铜鼎翻过来看了一眼鼎底的“景氏”铭文,又翻回去看了鼎足和口沿的锈色。他站起来,走到铁架子另一头,把盖在玉璧上的布掀开,翻到背面看了一眼那个“景”字。然后把陶罐抱起来,看了看罐底的铭文。
方德明站在旁边,脸上的笑挂着。“陈师傅,怎么样?”
陈山河把陶罐放回去,拍了拍手上的灰。“这些东西不值钱。”
方德明的笑僵了一下。“不值钱?陈师傅,这可是战国的东西,青铜器、玉璧、陶器,器形规整,铭文清楚——”
“东西是真的。”陈山河打断他,“战国的东西没错,铭文也是真的。但这些是明器。”
“明器?”
“陪葬用的。墓里出来的。青铜鼎、簋、爵,铭文刻着‘景氏’,器形跟山西绛县那边出土的规格对得上。玉璧火纹朝北,背面刻着‘景’字。陶罐素面灰陶,罐底也有‘景氏’两个字。这些东西是景氏主墓里的随葬品,从墓里出来的,不是传世的。”陈山河站起来,看着方德明,“明器在国内不能公开买卖。文物局管得严,古玩市场里没人敢公开收。黑市上收明器的人有,但给的价低,还得担风险。你这批货,国内没人敢收。”
方德明脸上的笑彻底没了。“陈师傅,姓刘的手续齐全——”
“手续齐全也不行。明器就是明器,手续再齐全,东西是从墓里出来的,文物局一查就知道。你拿着手续去文物局备案,文物局的人一看铭文和器形,跟绛县景氏主墓对得上,直接没收。”陈山河走到玉璧旁边,把玉璧翻到背面,“再说境外。这批东西铭文清楚,器形规整,一看就是出土文物。境外买家收了,过海关的时候一查,没收加罚款。黄德昭以前往境外卖明器,卖得出去,是因为他有路子。现在黄德昭跑了,他那些路子散了一半,剩下的路子不敢碰明器。你这批货,境外买家不会要。”
方德明站在仓库中间,嘴唇动了动。“陈师傅,您这话说的。东西在手里,总得有个价。”
“有价无市。”陈山河把玉璧放回去,“国内没人敢公开收,境外买家不敢碰。你这批货,卖不出去。姓刘的想收,他不懂行,以为明器能赚钱。你找人看,看完了跟他说东西是真的,他出价收了,砸手里。你不跟他说清楚,他收了货出不了手,回头找你算账。你跟他说清楚了,他不收,货还在你手里。”
方德明站在那儿,脸上没表情了。他看了陈山河几秒,忽然笑了一下,这回笑得干。“陈师傅,您这话说的,我这批货就烂手里了?”
“烂不了。交给文物局。景氏主墓已经登记入册了,随葬品归公。你把东西交上去,文物局给你开个收据。你拿着收据找黄德昭要钱,黄德昭欠你的钱,法院判了,黄德昭还不上,你拿着收据说明货已经交给国家了,法院那边能少判你点。”陈山河往仓库门口走,“方先生,东西是黄德昭抵押给你的,你不知道是赃物,法律上叫善意取得。你把东西交上去,不担责任。你留着东西想出手,出手那天就是销赃。你自己掂量。”
方德明站在仓库里,看着陈山河往门口走。老算盘跟在后面,走出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方德明一眼。方德明站在铁架子旁边,两手垂在身体两侧,脸上的笑没了,嘴唇抿着。
“陈师傅,您这趟来,就看一眼,说句‘不值钱’,走了?”
陈山河站在仓库门口,回过头来。“方先生,东西我看过了,价我也说了。安阳派的规矩,不干净的东西不碰。你这批货来路不正,我不碰。但你刚才问我看完货说句‘不值钱’就走了——我再说一句。这些东西是明器,从景氏主墓里出来的。你交给文物局,是唯一的出路。你留着,砸手里。你出手,犯法。你自己选。”
他转过身,出了仓库。老算盘跟在后面,把仓库门带上。方德明站在仓库里,没追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