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岚往回推。两只手在昏黄的灯底下绞住。

谁也不撒。

她那扇黑木门里，忽然透出一声闷响。

咚。

门板跟着一颤，铁环在门框上磕了两磕。

刘岚的手僵在原地。

那门，她早上出去时上了锁。

钥匙一直揣在她裤兜里，硬硬地硌着大腿。

胡同口的风卷着煤灰灌进来，刮在脸上像细砂纸。

刘岚把手插进袖筒，站在路灯底下看着他。

“真要想谢我，就把食堂那口锅给我看住。手艺练到没人挑得出刺，全院自然明白谁比傻柱强。”

她鞋底在青砖上来回蹭了两下。

“李主任抬你，是看中你这个人，不是看谁的面子。这话你记牢。”

刘洪昌胸口发烫，手掌拍在自己胸脯上，声音闷响。

“岚姐，往后你就是我亲姐。有使唤得着的地方，一句话，我刘洪昌把命垫上也不推。”

刘岚笑出声，眼角那几道纹路全挤到一块。

“这话我爱听。我活这么大，还真没尝过被弟弟宠是个什么滋味。”

“那今儿就认下。”

“行啊。”她点头点得干脆，“成了姐弟，你赶紧回。天彻底黑透了，路上不安生。”

“姐，你先走。”刘洪昌把车把掰正，“我看着你进了院门，我这车轮子才转。不然心里搁着块石头。”

“好，好。”刘岚摆手，“有个弟弟，倒真不赖。”

她转身就走，没再客套半句。

昏黄的路灯光从她背上滑下去，影子被拉得又长又直。

脚步密，脊梁挺，脑袋抬着，一步比一步大。

刘洪昌捏着车闸立在那儿，喉咙口发涩。

一身泥，一身洗不掉的泔水味，人却往上长。

这股劲儿，比厂里坐办公室的还硬气。

等到那道影子拐进院门，他才蹬上车。

车链子哗啦哗啦响，一路踩着，他才琢磨出来，两家隔得真不远，脚底下十分钟的工夫。

这年头，十分钟就算隔壁街坊。

车还没停稳，他先瞅见自家窗户透着光。

推门进去，一股热气扑脸。床沿坐着个人，背对着门。

刘洪昌两步跨过去，胳膊从后头圈住那副肩膀，脸埋下去。

“妈，满院子就你疼我。这么晚还给我留着灯。”

他鼻尖在人家后颈上蹭。

“回家有热乎气，有现成饭，这日子才叫过的。”

怀里那人肩膀一抖，笑出了声，脑袋扭过来。

“刘师傅，你这眼睛是配着看的？谁是你妈。”

刘洪昌低头一瞧，圆脸，短头发，是于莉。

酒劲上头，或者压根没上头，他索性起了坏心，身子一软，嗓门拖得又黏又长。

“妈，你怎么越活越回去了？我这是又缩回小时候了？”

“妈，抱抱。”

那张大嘴凑过去。

于莉整个人往床里缩，手肘顶在他胸口。

“刘师傅你睁睁眼！我是于莉，住你们家隔壁的于莉！”

那张脸是红的，不是羞的，是酒气熏的。

一嘴高粱味喷过来，混着汗酸，衣裳底下的热乎气直往她脸上顶。

两条胳膊箍得死紧，她拿手去掰，掰不动，指甲盖都翻了。

隔壁就是她家。斜对门是她公公的屋。

这屋里传出去半句动静，她这张脸往后往哪儿搁。

她抬脚，鞋跟照着刘洪昌的脚背砸下去。

一脚踩空，鞋跟磕在青砖上，震得后脚跟发麻。

“刘师傅，我知道你脑子清醒。”她压着嗓子，“再这么下去，我这就喊人，喊你耍流氓。”

“行行行。”刘洪昌撒手，退开半步，“逗你玩呢，这么大脾气。”

吃花生米的事他不干。为一个玩笑进派出所，划不来。

更要紧的是，他和于莉没那份交情。

刘岚不一样。一个灶台跟前站了几年，锅铲递过去接回来，话不用讲全。

朋友往上，恋人不到。递碗碰个手，谁也不躲，日子就这么一点点热起来。

于莉呢？抬头不见低头见的熟人。

一进门就搂，一低头就啃。换成天底下哪个女人，巴掌都得扇过来。

这年头的女人，脸皮比命值钱。

“逗乐子。”于莉把衣襟抻平，胸口一起一伏，“刘师傅，有你这么逗的？这叫耍流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