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云鹤磕了三个响头。
额头磕在青石板上,砸出沉闷的回音。
他站起身,那条空荡荡的右边袖管在风里晃荡。
转身,没再说一句废话,大步流星地走出城主府后院。
每一步都踏得极稳,青石砖面上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
苏玄在凉亭的长椅上翻了个身。
青衫的下摆垂在地上,沾了些灰土。
他把那个空了一半的银酒壶拽过来,垫在脑袋底下。
冰凉的银制壶身贴着头皮,权当是个硬邦邦的枕头。
他打了个悠长的哈欠,扯了扯那条黄布条,准备补个回笼觉。
靴子踩着落叶的声音响起。
很轻,刻意收敛了脚步。
萧瑟走到凉亭台阶前,停住脚。
他拢了拢身上那件名贵的白狐裘大衣。
初秋的凉风还没那么刺骨,他却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下巴都快缩进毛领里了,像是个常年畏寒的病秧子。
他抬脚跨进凉亭。
走到石桌边,拉过一张圆石凳。
慢吞吞地坐下。
石板沁凉,他皱了下眉。
伸手拽过狐裘宽大的下摆,垫在自己屁股底下。
这股子养尊处优的做派,和这破败的江湖气格格不入。
苏玄没动弹。
萧瑟盯着那个铺在银壶上的后脑勺。
盯了半晌。
“先生这招点石成金的手段,当真稀奇。”
萧瑟先开了口。
声音带着点常年待在客栈柜台后的懒散鼻音。
苏玄没搭腔。
呼吸均匀,胸膛平缓起伏,像是睡死过去了。
萧瑟自顾自地提起桌上那个百里东君留下的玉茶壶。
翻开两个倒扣的白瓷杯。
倒了半杯已经凉透的残茶。
把其中一杯推向苏玄那边。
杯底在石桌上滑出一道湿漉漉的水痕。
“百晓堂的情报网,遍布北离。”
萧瑟指腹摩挲着细腻的瓷杯边缘。
“连离阳王朝那边的事,我也略知一二。”
他喝了一口冷茶。
茶水涩口,带着股陈年水垢的味道。
他咽得有些艰难,喉结上下滚了滚。
“天下宗师榜上的名号,在下大抵都能倒背如流。就算是北莽深山里挖野参的老怪物,卷宗里好歹也有个名讳。”
萧瑟放下茶杯。
瓷器碰着桌面,发出一声脆响。
“唯独先生。”
他身子微微前倾,双肘撑着石桌。
“像凭空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苏玄挠了挠脖子,终于翻了个身。
平躺在长椅上。
脸上的黄布条正对着凉亭顶部的彩绘横梁。
“你废话真多。”
苏玄扣了扣肚子,语气全是不耐烦。
“扰人清梦,讨打是不是?”
萧瑟被硬生生噎了一下。
他原本准备好了一肚子抽丝剥茧的漂亮话术。
卡在嗓子眼,上不去下不来。
萧瑟干咳一声,掩饰尴尬。
“在下只是好奇,先生这样手段通天的人物,怎么会心甘情愿在上阴学宫当个受气的士子。”
他死死盯着苏玄脸上的麻布条。
试图从那张蒙着眼的脸上找出一丝情绪的波动。
苏玄坐了起来。
拿开枕在脑后的银酒壶。
他伸手在石桌上摸索,指尖碰到了那个白瓷茶杯。
端起来端详了一秒,闻了闻。
一股发馊的苦茶叶味。
他嫌弃地把茶杯推到一边,茶水洒了小半桌。
“你穿这么厚。”苏玄突然转了个话题。
没头没尾。
萧瑟愣了一瞬,下意识拢了拢领口。
“体寒,老毛病了。”他随口敷衍。
苏玄拔开银酒壶的塞子。
仰起脖颈,灌了一口清冽的风花雪月。
“装什么大尾巴狼。”
苏玄用大拇指抹去嘴角的酒渍。
“隐脉尽断,真气尽废。”
他打了个满是酒气的酒嗝。
“我要是你,早就找个热火炕躺着等死了,哪有闲心在这打听别人是哪来的。”
萧瑟的手猛地一抖。
手指刮到了桌上的玉茶壶。
“哐当!”
半壶凉茶重重砸在青石板上,碎瓷片溅到他的鹿皮靴子上。
褐色茶水顺着砖缝往外渗。
萧瑟脸色惨白如纸。
嘴唇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他浑身的肌肉瞬间紧绷,像一张拉满的强弓。
右手猛地探进白狐裘的内兜。
死死扣住了里面藏着的那把精巧连弩。
指节用力过度,泛出骇人的青白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