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5年,八月十五,洛阳。
当其他控鹤卫士将钱财攒来购房置地、娶妻生子,或花街柳巷、外宅养妇人之时,近17岁的廷谔却将所得大部分用在蓄养一批市井乞讨小童身上,满洛阳城地收集情报、打探风吹草动。
他明白通过这种方式打听十一、令欢的下落,比登天更难,只是毫无他法,他只能倾尽所有的法子、哪怕是最笨的法子,也要去做点什么,否则,他心中难安、夜夜难寐。
这一日却来了个消息,令他兴奋:小童阿新在思恭坊妙音楼听得有一道士模样打扮的人在探查一个耳后有红色胎印的人。
当日因那道士酒后无状,穷追在一个歌伎身后要看她耳后的胎印,说是要赎买。那歌伎又岂会随意跟不相熟的恩客走?自是不从。结果那道士却耍起了蛮、撒起了野,号称是给元帅办差搜什么灵芝。这思恭坊可是豪门贵族聚集之所,内中乐坊酒肆接待的多是上得了台面的人,不比那修缮坊三教九流各色人等,故而他这恫吓,怎能唬得了那鸨母?顺势就把他给赶了出来。
廷谔不禁一喜:“这人怕是真的来给朱温办差事、广罗彭族的。而且,这道人打扮,确也是对了。记得之前曾听十七姐提过,他们在野漠时第一次知道这彭族之秘,便是通过一卷道家秘册。”
转而心中又是一悲:“十一哥落在朱温手中,想要逃出来怕是难比登天。这帮道人为了荣华,怕是对他无所不用其极。取血割肉之痛,教人如何能忍?”
那小童见廷谔神情一凛,心中自觉这消息怕是对了路,忙唤了一声:“老爷?”
廷谔回过神来,看着眼前这8、9岁的孩子满脸污秽、衣衫褴褛,自是明白这小儿邀功请赏的心思,从怀中掏出50文钱,冷道:“拿去买只鸡吃。下次再看到那人,记得跟上,查探他到底住在哪里。”
阿新千恩万谢。
一旁的令姜已是6岁,跟在廷谔旁,等他听完这为首的三个孩子汇报完近期的情况、一一散去后,对廷谔道:“哥哥,你好容易才旬休一次,本就忙得很,为何还总是要见这些人、给他们钱呢?”
唐代将实行了八百年的五日一休,改成了十日一休。
廷谔带着令姜走出那僻静的小巷,骑马徐徐走在清化坊的路上。那清化坊因为靠近宫城东门、出入宫中取着便利,又临着北市,是洛阳最繁华的里坊,不仅有都亭驿,还有左金吾卫、旅馆、酒肆及诸多豪宅,堪称“琼楼玉宇黄金地”。
“令姜,哥哥可曾跟你说过那骨笛、念珠为何人所有?”
令姜坐在前面,回了回脑袋,稚气答不知。
待走了几巷,终于在一家小酒肆停下来,不知何故,廷谔旬休回归义坊朱友珪宅邸时,总会买上一些透花糍带给她,直把个令姜吃腻味了。
二人下马,教小二牵了马去了后院,寻了个安静、临街的角落坐下,点上了些吃食和透花糍。
“我要吃清风饭。”令姜看着透花糍,并不开心。
“这天儿已经要凉了,那清风饭不可再吃了。来,吃些透花糍,这可是你小时候最爱吃的了。”
令姜气嘟嘟地,只是看廷谔神情今日与以往不同,很是有点严肃。她知道这时候撒娇耍蛮怕是不一定会有啥作用,万一恼了他,今日别说这清风饭没得吃,回府后怕是还要面壁思过。上次因为贪玩将骨笛扔在了后花园长亭,他回府后听得那婢子丹娘汇报,可是罚了她面壁一天,连饭也没得吃。
“这透花糍有什么好吃的。”她嘴里小声抱怨道。
那廷谔正拾起一块放在她碟中,听得她这么一句,心中甚觉无奈。他知道自己把这孩子宠坏了,加上府中并无人约束,颇有点任性。所以这半年来,便总是逮着机会教育令姜,希望别把她给惯坏了。
他也知朱府吃美,这家做工粗糙的透花糍跟那樱桃毕罗、酪樱桃、贵粉红比起来,简直是不堪一提。只是……
“这家的透花糍,跟你家乡的,味道十分相似。”廷谔依旧没有停手,将那透花糍稳稳当当地放在她盘子中,语气里不疾不徐,似是自言自语。
“可是这个太粗糙了,一点也不好吃。这里面的灵沙臛一点都不细腻,吃起来都硌嘴。”令姜气呼呼地,雁眉下的灵动漆睛时不时地偷瞄一眼廷谔,免得真地把廷谔给说怒了。
廷谔并不理会她,自顾自地抬手拿起一块透花糍慢慢吃起来。往事历历在目,昨日滋味似乎仍在舌尖味蕊。
令姜没办法,从桌子下抬出两只小手,将透花糍拿起来,气堵堵地啃着,边吃边吧嗒嘴以示抗议。
她可不敢不吃,廷谔向来教育她盘中餐可是粒粒皆辛苦,若是不吃完,便要把李绅的悯农诗抄上一百遍。“这个李绅,好好地写什么诗啊。”每每被迫一尽盘中餐时,她就在心里骂个不停。大概,李绅是她最讨厌的诗人了。
待吃完一块,廷谔停了下来,看着对面的小令姜正以夸张的吃相恶狠狠地吃着,不觉一笑,从袖中掏出一方帕子,给令姜擦了擦脸颊上因为揉眼睛而蹭上的灵沙臛。
“我就只吃这一块啊,不许再给我夹了。”
“这个不好吃嘛?你小时候最喜欢吃了。”廷谔耐着性子。
“可我已经长大了。你总说我小时候爱吃这个,又爱吃那个,可又不肯告诉我到底咱们来自哪里,也不肯说小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说一半留一半。”令姜可是一张伶牙利嘴,天不怕地不怕,只要廷谔不罚她。
廷谔将一碗秋葵汤饼摆在令姜前,又从碟子里给她夹了好些醋芹。
“哎呀,我不要吃那么多醋芹,也不要这么多汤饼,你盛一点走。”令姜看着满满一大碗,直叫唤。
“没事,你先吃,最起码要吃一半,吃剩下的再给我。”廷谔自己端起了一碗,夹起两条醋芹,补道:“这醋芹也是你小时候爱吃的,你一点都不记得了吗?”
令姜嫌弃地将几条醋芹夹回到碟子里,摇了摇头:“不记得。这醋芹也不好吃,你闻这醋就不香。”
廷谔看着令姜脸上满是不悦,心中有点难过,这孩子对小时候的事完全不记得了。可是转念又想,那么悲惨的过去,记住了又能如何?只是她如今连良玉、序怡一起忘了,他心中有点愧疚。
终归,人是该记得人生来时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