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廷谔:花红百日日渐秋

他吃了几口,并不看令姜,作无意状问道:“你可还记得陈家村?”

令姜吃了两口秋葵,嘴里鼓鼓囊囊、含含糊糊地说不记得。

“那就是你出生的地方。在陇山之中。”廷谔边将自己碗里的秋葵夹给令姜、把醋芹夹了过来,边说:“你对你父母一点都不记得了吗?”

令姜正忙乎地看着碗里,轻松地摇了摇头。她早就忘了,一点也想不起来。虽然有时会羡慕人家有父母,但总体而言,自己在府上被众人喜爱,又被廷谔娇惯,所以倒也不难过。以前她还会问两句,只是后来听同在一处的府上幼伎粉娘说在家时父母因她是个女儿身子便如何打她,便再无此念。

廷谔见状,也不多说她父母之事,怕引这孩子伤心。又道:“你还有一个姐姐,记得吗?”

令姜抬起头,脸上十分疑惑:“姐姐?不记得了。”

“她比你大四岁,之前在来洛阳的路上与我们失散了。”

“那她叫什么名字?”

“令欢,陈令欢。”

“哦。这个给你,一点也不好吃。”令姜又将一条醋芹夹给廷谔,似乎并不在意。

廷谔本想将她的身世、十一十七的事一并告诉她,只是看这孩子心智未开,遂收起了这份心思。孩子还是太小,哪里懂得这些悲欢离合?不过,却也不无好处,最起码,他的小令姜倒是成长得十分活泼,不至于伤心挂怀、仇怨满腹。

他对令姜的所有期待,不过健康快乐、无病无灾安稳此生。

待将令姜送回归义坊,廷谔便策马返回宫城当值。

今日可是八月十五,新帝在崇勋殿宴请百官、与民同乐。这殿上一班文武僚臣,欢纵不已。

酒过三巡、献菜数道,荤素各异,叫人口舌津然。

碟中多呈丝状,也有小片状,那片状的皆是半透明白色,极是轻薄细嫩,碟边还堆着嫩绿的葱碎、芥末、豆豉、蒜泥、橙丝。看那张廷范夹起白丝,就着葱芥送进口中,又滑又凉,鲜腻中带着甜味,这即是风靡大唐的鱼鲙,即今日生鱼片。

也有似蒋玄晖一般更喜好鱼羹的,刮鳞拆骨切块下锅煮稠汤,只见他加了两勺醋在其中克腥,方才痛快地吃了起来。

南方来的用糖蜜腌制而成的“糖蟹”、配着胡椒杏酱食用的过厅羊,更有将酥油花椒酸橘调好味已煮熟的牛肉用瓶瓮封住、用微弱小火慢慢加热烘出风味来的“牛头褒”。要知道在唐朝杀马牛者可是要徒一年,误杀除外,故而这牛肉实是上流社会才能享用的美味。

不多时,若干宫人扛着数张大木盘上宴,盘子放着的是一头完整的浑身焦香热气的烤全羊,只见厨子拿出一把刀来将被缝合好的羊肚子剖开,里面藏着一只烧鹅,鹅肚里是用调味品拌匀的肉和糯米饭。这即是唐朝名菜“浑羊殁忽”。只见宫人取出鹅来片切分食,又将羊抬了下去。

“四海之内犹未平,百姓之家更是朝夕不保,而这些人却将羊扔了、仅仅作为容器。真是不知民间疾苦。”廷谔心中愤懑。

不一会,张廷范上前,向新帝请命,荐请伶人舞樊哙排君难,新帝自是允准。

此乃歌舞戏,又名樊哙排闼,光化年间898901年所成,所演为“鸿门宴”,讲述的是范增向项羽献计、欲杀汉王,樊哙以事急,持盾排闼入帐,护卫汉王。由唐昭宗为表彰盐州雄毅军使孙德昭等勇猛救驾的事迹而作。只见“剑器曲破”这一段,殿中无不叫好。剑姿雄毅、回旋宛转,双鸾奏技,四座腾欢

一时堂上众人无不叫好,拍手称颂。

廷谔也是看得入了神,暗想:“众人皆说这张廷范因为伶舞而邀宠于朱温,更是得了太常卿一职,以前从未见过他的厉害,眼下这才方解其中之乐。当真是舞中霸王、他人难再。难怪那朱温要宠……那人是谁?怎么看着如此眼熟?”

他忽地在那伶人中发现一个熟悉的身影,戏中正扮着霸王。少年英姿勃发,粉面玉颈,容貌酷似当年威州破庙里的新磨,只是这神情却判若两人。

“这人可是新磨?当日他俩一时遁逃,再无踪迹,以为此生怕是不复相见,不想今日却在这里撞见与他相似之人。”廷谔心中很想待会与之确认,无奈职责在身,无法向前,只得将这想法按捺住,待方便之时再行查探。

“希望是他!”

这一曲樊哙排君难后,殿上众人皆是兴致高昂,不知谁喝醉了还是借醉说话,只见那宣徽北副使赵殷衡起身敬了一杯张廷范,道:“太常卿果真是忠心耿耿,一曲樊哙排君难排演得是栩栩如生啊,仿佛樊哙再世一般。这一杯敬张公能继续忠君爱主、为大唐分忧啊。”

这一句话叫一旁众人很是有点讶异之色,满满都是讥讽殿上的新帝一向都不过是个摆设,现下听到这话,亦觉赵殷衡竟在嘲讽自己这个君上。

廷谔看向张廷范,只见他霎时通红,举杯不是、不举杯也不是。

这赵殷衡本名孔循,少时流落汴州,为富人李让养子。因李让为朱温养子,冒姓朱。稍长,为朱氏一乳母所爱,从其夫姓赵,名殷衡。故而与朱温也算是沾亲带故,比他人更生出几分“朱家人”的气势。

一旁的蒋玄晖见那赵殷衡自恃李让撑腰不知收敛,竟然当庭发难三品大员,便起身调和:“古语常云食君之禄,担君之忧,二位皆是大唐肱股之臣,为君排难、乐业兴邦,乃是份内之事。今日是报秋喜月,来,张常卿、赵院使,咱们三人一起畅饮此杯,以期国泰民安、共襄盛世太平。”

说着,便饮尽杯中酒,一旁的赵殷衡却是轻哼了一声,一丝黠笑,方才一饮而尽。张廷范见状,自然不得不给蒋玄晖这个面子。

只是旁的人却尴尬当场,这宣徽北使王殷却心中畅快,自饮了一杯。

廷谔看着这场面,心下恍然明白过来:这枢密院、宣徽院皆出自内庭,虽都已是外臣,却依旧存在着职责龃龉、权力难分之事,尤其这蒋玄晖为枢密使兼宣徽院南使,南院又在北院之上,但凡用印须得经过南院,故而,这两位宣徽北院正副使早就对蒋玄晖心生不满,只是一直苦于没有机会一举将其扫落在地。而蒋玄晖又与张廷范、柳璨结为一党,相互扶持,又颇受朱温宠爱,他们二人更难从中讨得便宜,只能忍气吞声,眼睁睁看着蒋玄晖独揽大权、将宣徽北院给架空了,暗中寻着他们的错漏。

现下张廷范竟公然当着文武百官之面排演樊哙解君难,这如果让朱温听了,要作何感想?那蒋玄晖一番说辞,如果也传过去,不知道他枢密使的风头还在与不在?

故而,王殷、赵殷衡此时心内颇为得意,自觉拿捏到了一点把柄,不禁痛快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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