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5年,七月,洛阳。
柳璨联手李振炮制了白马驿之祸,清洗朝中清流,已是杀了三十余人、贬谪无数,却仍是余怒难消。
新任宰相张文蔚力劝:“柳公为大唐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天下人皆是涕零在胸,只是杀尽朝臣,朝中之事却又当如何?一时臣工人手,青黄难接啊。且这大唐天下,势分数家,洛阳新都虽号为正宗,却难免为方镇所诟病。柳公还是就此收手为好啊。”
蒋玄晖在政事堂听到张文蔚如此说,也是赞同,向前道:“张公所言极是。此时正是用人之际,柳公不如就此罢兵止戈、高抬贵手。”
由此,柳璨才收起屠刀。
然而,他柳璨出身史家,以史见宠于昭宗,四年时间青云直上,从一届翰林摇身一变为大唐宰相,岂能不知这史家一支笔的厉害?
当夜,柳璨、张廷范与蒋玄晖又是夜宴相结,愤懑道:“那些个老匹夫,自诩清流显贵,看不上我的出身,更看不起我才华等身、扶摇直上,在背后议论纷纷,直斥奸佞小人。哼!我虽知如此作为,怕是难逃后世骂名,可是,那又如何?我柳璨生前荣华显贵,更比那些个短命鬼活得逍遥自在、长寿百岁。”
张廷范亦是出身低微,忙斟酒邀贺。
他蒋玄晖心中却颇有点忧虑:自从白马驿之祸后,天下士子无不惊惶、纷纷避祸,不肯入朝为官,更视洛都为伪政权,这朝堂内外,更是议论难止。长此以往,非柳璨之福啊。但转而一想,幸而自己涉入不深,即使追究起来,这士大夫们的冲天怒火,也烧不到自己身上。毕竟这冤有头债有主。
想到这,他亦是执起了酒盏,盈盈一笑,一饮而尽。
果然如他所料想的一般,这庙堂市井,议论声非但没有止歇,反而愈显沸腾。连朱温都过问起了这事。
七月初二庚申,朱温来朝,夜中方达洛阳,当时便诏他们三人以及宰相张文蔚、杨涉过府,在座的依旧有李振、敬翔。
朱温脸上甚是不好看,一手敲着案几,一边对着一众人道:“清流已除,天下人却非议不止。你们几人看,如何是好?”一双狼睛,分明是怒气。
蒋玄晖此时见状,倒是庆幸自己并未泥足深陷,否则此刻怕是尊泥菩萨。他心中淡定,自觉未落人话柄,便低着头偷偷环看了眼。
堂中几人反应各异,敬翔安坐钓鱼台喝茶品茗李振脸上颇是不自在、不敢抬眼看朱温,免得惹火烧身,毕竟这事他功劳可不小杨涉、张文蔚新任宰相,对朱温不算熟悉,却也知他脾性,谦恭在侧、心中惶恐张廷范为此事缘起,若非为了这太常卿一职,又哪里来的元帅之怒?但看朱温这情状,甚是不悦,便知此事怕是风向有变,豆大的汗冒了出来柳璨一力促成此事,不论私心还是公愤,皆是利用了朱温一时之怒、借他善杀之性闯了这大祸,此时哪里还敢抬头?忙从椅子上起身站起来长揖行礼。
“回禀元帅,此等流言蜚语,不足为虑。待我回去后,定仔细彻查,将背后妄议之人一一揪出、以正国法。”
“哼!国法?我虽读书不多,但也知道堵不住别人的嘴。”朱温声调不觉高了点。
堂上诸人各怀心思,现下更是难安。
柳璨闻听此言,慌得紧,噗通跪在地上,伏地叩头:“柳璨死罪,还望元帅念在微臣忠心耿耿的份儿上,请元帅示下。”
听得他竟对朱温称臣,张文蔚、杨涉不觉愣了一二秒,忙又回过身来,大气也不敢喘。
一只茶盏忽地向柳璨掷来,那沸腾的茶水悉数泼在柳璨身上,茶碗“咚”地反弹在红线毯上。
“忠心耿耿?我看你是借刀杀人、泄私愤吧。竟然惹出这么大的麻烦,将一个屎盆子扣在我脑袋上。”
众人见状,纷纷起身伏地叩头,劝朱温息怒。
唯独那敬翔只是放下了茶盏,立在一旁长揖道:“元帅息怒。事已至此,再追悔也无用。而且柳公也是为您分忧。”
李振亦起身道:“是啊,元帅,这清流互结朋党,自诩大唐砥柱,今日除去了,也是为将来铺路,算不得一桩坏事。只是,柳公行事确是失了稳当,本是杀鸡儆猴,不想却株连甚广,招徕天下话柄,确实不妥。但柳公向来忠心不二,这次的事,我看也只是出自忠心罢了,还望元帅宽宥,莫要降罪于他。”
这一席话,真是绵里藏针,字字句句听得是杀人不见血,更叫他人代己过。把那柳璨听得更是郁结在胸,却也无可奈何,怪只怪自己错信了这只老狐狸,一时行事乖张跋扈。
蒋玄晖听得满是庆幸。不过想来,自己若是李振,怕也不过如此,自保为上。要算起来,只能怪柳璨自己大意失荆州、马失前蹄了。
“望元帅恕罪!璨无心之过,还望元帅恕罪啊!”柳璨又在那红毯上磕了又磕。
杨涉、张文蔚向来知道朱温宠幸柳璨,大事小情皆由他来办,虽然诛杀贬谪朝臣之事招徕了祸柄,却终究是元帅自己要做的,否则柳璨哪敢行此乖张之事?元帅的脾性向来是个“急”字,柳璨这般鹰犬还有用时,此时不过人在气头而已,待消散了,估计这柳璨依旧是眼前红人,只是此时不帮忙说上两句,怕事后柳璨反倒会嫉恨自己,平添了灾祸。
故而,二人皆是上前请罪,请求元帅宽宥。玄晖亦概莫能外,同是求情。
朱温怒气稍解,睥睨着一众,冷声道:“你们说说,现下该如何办?”
李振看众人不做声,忙道:“元帅,不如诏请名士入朝,以彰显您招贤纳士之心。汉初刘邦想要废去太子,吕后便请了商山四皓入朝,以此讽谏人望归于太子,刘邦才绝了更迭之心。”李振知道朱温读书不多,故而讲解得细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