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实在带不走的重伤员被安置在路边临时挖出的散兵坑里,身边放着一颗拧开盖子的手榴弹——这是他们自己要求的。
王营长从旁边路过时,一个年纪不过十四五岁的小兵正按着一个四十来岁老兵的手,死活不让他留下。
“班长!你跟我走,我背你走!我背得动!我背得动啊!”
小兵满脸是泪,声音劈了叉。
那老兵倚在散兵坑壁上,肚子上的伤口里,血流了一地,脸色灰白如纸。他摆了摆手,有气无力地说:
“娃儿,背不动的。我这条腿没了,肠子遭打穿了,跟着走,会连累你们。就让我留在这儿。等鬼子来了,我拉他几个一起上路。你走,快走,别管我……走了才是我的好兄弟。”
小兵一边哭一边拽,直到王营长走过去,一把将他从地上提溜起来,厉声喝道:
“走!听见没有!你还想让你班长的血白流?快走!跟上前面的队伍!这是命令!”
小兵踉跄着被推走了,回头看了最后一眼。
那个老兵正靠着土壁,用颤抖的手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照片,是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女人。
他低头看着照片,嘴唇动了动,不知说了一句什么,然后把手榴弹抱在怀里,不说话了。
日军像一群闻到了血腥味的饿狼,紧咬着不放。
第18师团的追击部队至少出动了两个联队的兵力,再加上第114师团的先遣队,合计超过万人,仗着汽车和骑兵的优势,反复冲击中国军队的侧后。
每走三五里路,贺福田就得留下一个连甚至一个营断后。
这活是送命的活。断后的营连沿着山丘、河汊、稻田、坟地,哪里能藏身就在哪里架枪。
子弹打光了就上刺刀,刺刀弯了就拿手榴弹跟敌人滚成一团。最后,这些断后的营连,能全须全尾追回来的,十中无一。
整整一天一夜,第6旅和第7军的弟兄们一边打一边走。
有伤兵走不动了,咬着牙爬到路边的草丛里,其它人也没有力气管他了。有民夫挑着担子,被流弹打伤了腿,血顺着裤脚滴了几里地,一声不吭。
入夜后下起了冷雨,雨水和血水混在一起,顺着沟渠流进太湖,又流进长江。
整条路上都是褐色的泥浆,分不清哪是土,哪是血。
廖磊坐在一副用两根竹竿和一块门板扎成的简易担架上,由四个桂军士兵轮流抬着走。
他的腿伤已经化脓了,烧得厉害,嘴里含着一块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黑糖,才能不让自己喊出来。
可他不肯躺着,他让士兵把担架一头垫高,用胳膊肘撑着身子半坐半躺,一会儿问:
“第7军的弟兄还剩多少”
一会儿又问:
“贺师长在哪里”。
抬他的士兵劝他闭眼歇歇,他摇摇头,拿露在被子外面的手在风雨里比划着,声音沙得几乎听不清:
“不能歇,一歇就再也起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