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的时候,棚子外面传来第一声哨响。
不是巡逻队的哨子——
是塔墙下面的登记点已经开始在、放人的信号了。
哨声在灰黑色烟尘里被撕碎,传到棚户区边缘的时候已经变了调,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马权是第一个站了起来的,他在棚子入口处坐了一整夜,背靠着钢筋柱,独臂撑着膝盖,铁剑插在身侧的冰面上。
眼睛闭着,但没有睡着。
剑纹在夜里脉动的频率有两次变化——
不是变快,是突然停了一下,然后又恢复了。
停了的那一下,马权的右眼眶后面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的按了一下。
不是疼痛,是在提醒。
提醒马权,他的女儿小雨在那个方向,然后他睁开了眼睛,把铁剑从冰面上拔出来。
剑身入冰三寸的位置结了一层极薄的冰膜,拔出来的时候发出极细微的碎裂声。
棚子里的其他人也开始行动了。
火舞睁开了眼睛,右手从短刀刀柄上移开,揉了揉自己的右膝。
膝盖在夜里又肿了一圈——组织液在关节腔里倒灌,现在连裤腿布料都绷得发亮了。
火舞把短刀拄在冰面上,左手撑着铁皮棚子的边缘,把自己撑起来。
右膝在承重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她咬着牙没出声,然后拄着短刀单腿蹦出棚子。
十方从钢筋柱上直起上半身。
一夜没睡——
不是在调呼吸,是在排淤。
功法根基断了之后,身体里那些被压了太久的旧伤碎渣需要时间慢慢的排出来。
和尚的袈裟背面在夜里湿了又冻硬,冻硬了又化开——
不是身体上的汗,是排出来的淤血和组织液。
现在和尚的呼吸比以前更加稳定了,带着水声,但节奏很均匀。
十方把左掌从膝盖上抬起来,握拳,松开。
新的皮肤已经没那么嫩了——
在极冷空气里暴露了一夜,开始变韧。
阿昆拄着弯铁管站起来。
左腿虚点在地,膝盖肿胀透过裤腿都能看出来。
十方没有进棚子里去睡——和阿昆轮换着守夜。
后半夜是包皮这家伙在守着。
包皮站在棚子另一侧,脖子上的指印在雪水敷了一夜之后颜色浅了些——
从暗紫色变成了深红色。
肿还没有消退,但至少不再是那么太扎眼了。
包皮的手里还在握着火舞的短刀,握了一夜,刀柄上的缠带被掌心的汗浸湿了又冻硬,他的手也不抖了。
李国华从棚子最里面挪出来,他的外套披在小月的身上。
小月抓着外套的边缘,跟在李国华的身后。
一夜没怎么睡——
不是不想睡,是那个脉动越来越快了。
每一次脉动从灯塔深处传上来,小月的牙齿就会微微发酸。
不是疼,是酥。
小月总是在说那个东西翻身翻得越来越快了。
李国华把手放在小月头上,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按了一下。
刘波依然还在继续的昏迷着。
马权把他从冰面上托起来,托到自己背上。
刘波的头垂在马权肩膀上,嘴角那丝笑意依然还还在。
骨甲的碎屑在夜里又掉了一层,现在刘波的肩膀和后背看起来像是被一层极薄的荧蓝色粉末覆盖——
不是异能恢复了,是辐射残留的最后一点痕迹在自然脱落。
掉完了,刘波就彻底是一个普通人了。
大头是最后一个从棚子里钻出来的,他把背包拉链拉上——拉链又冻住了,这次拉了三下才拉上。
平板背板上最后确认了一遍汇合点坐标:中心广场,第三天正午,火舞的短刀是暗号。
大头把背板收进背包内侧的夹层里,然后站起来,跟在队伍的最后面。
从棚子到塔墙下面的登记点,大概有三百步。
平时走过去也就三分钟。
他们走了十五分钟。
不是走得慢——
是每一步都要踩稳。
泥浆冻成的冰壳在夜里又结了一层新霜,踩上去比昨天更滑。
火舞拄着短刀,每一步落地右膝都发出一声闷响。
她走得很慢,但没让人扶。
十方跟在火舞的身后,两条手臂垂在身侧,左掌焦黑,右臂肿胀,但脚步比昨天好多了——
排淤之后身体的平衡感在慢慢恢复。
阿昆扶着李国华走在他旁边,弯铁管在冰面上磕出沉闷的笃笃声。
李国华面朝的方向还是正北,每一步都踩在阿昆探过的冰面上,偏差不超过半寸。
包皮跟在最后面,短刀握在手里,脖子上的指印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他每隔几步就回头看一眼——后面是窝棚群,几个早起的人在篝火旁边烤垃圾,没有人追,但包皮还是在看。
马权走在最前面,背着刘波。
独臂托着刘波的腰。
铁剑在火舞手里,马权自己的手空了,他把空着的手在裤腿上擦了擦——
虎口的血痂在夜里又裂了一次,新血在低温下迅速冻成暗红色的冰珠。
走到登记点的时候,天已经亮到能看清好多好多在排队人了。
登记点在塔墙正下方,是一排用铁皮围起来的临时帐篷。
帐篷外面拉着一道铁栅栏,栅栏上挂着一块木板,木板上用白漆写着“招募登记处”。
木板下面站着一个士兵,手里拿着登记簿,肩上扛着制式步枪。
他旁边是一台异能检测仪——
一个半人高的铁壳装置,底座是一块金属踏板,顶部有一排指示灯。
指示灯现在全是灭的。
灭了就表示还没人站上去。
栅栏外面的所有人都在有序的排着队。
队伍的长度目测已经超过了两百多人。
不是笔直的一排——是蜿蜒的,歪歪扭扭的,沿着塔墙脚下往两边在延伸着。
排队的好多人都穿着破烂的棉服,有的裹着毛皮碎片,有的只裹着几层塑料布。
有人在咳嗽,咳出来的白雾里带着些许血丝。
有人在跺脚——不是冷,是站太久了腿都麻了。
有的人蹲在队伍旁边的泥浆里,用锈铁罐化雪水喝。
但都没有人在说话。
不是不想说——
都在省着力气。
队伍最前面有一个登记官。
不是拿枪的士兵——
是一个坐在铁桌后面的文职人员。
戴着眼镜,穿着很干净的棉大衣,面前摆着一摞登记表。
他每隔几分钟就抬头喊一句“下一个”,然后低头看表,翻一页,盖章,或者不盖章。
盖章的人能站到异能检测仪前面去。不盖章的人被赶回难民区。
被赶回去的人也不敢去争辩——就算去争辩也没有什么用。
登记官身后站着两个拿枪的士兵。
马权站在离栅栏大概三十步远的地方,看着登记官机械地重复着同一个流程。
“下一个。”
一个裹着塑料布的中年男人走上前。
登记官抬头看了他一眼:
“特殊技能、体力、异能,都有哪些?”
中年男人说有力气。
登记官让他去旁边抬一块冻硬的钢架。
中年男人走过去,弯腰,试了两次没抬起来。
第三次抬起来了,但右腿在发抖。
登记官低头盖章——
不是通过,是“待定”。
待定的人被带到旁边的等候区,继续等。
“下一个。”
一个年轻女人抱着婴儿走上前。
登记官抬头看着这个女人。
“特殊技能?”
女人说会缝伤口。
登记官低头写了什么,然后说“带她去医疗站”。
女人抱着婴儿被一个士兵领走了。
不是通过——是直接分配。
灯塔不需要审核她的身份,因为医疗站永远都这缺人。
而且缺人的地方不需要去审核。
“下一个。
不行。
下一个。
不行。下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