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的气味像一张潮湿的网，把急诊观察室里的空气勒得密不透风。

苏晚坐在靠墙的塑料椅上，指节因为攥得太紧而泛白，视线死死钉在观察室紧闭的门上。门内，乐评人周明蜷缩在病床上，双手死死抱着头，每隔几分钟就会发出一阵压抑的呜咽，像被踩住尾巴的猫，声音里全是碎掉的恐惧。刚才护士出来换输液瓶时说，他不肯说话，也不肯松开手，只要有人靠近就浑身发抖——医生诊断是急性应激障碍，通俗点说，是被吓垮了。

走廊尽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皮鞋跟敲在水磨石地面上，声音又硬又冷，一下下撞在苏晚的神经上。她不用回头就知道是陆夜珩，这种带着压迫感的节奏，除了他没人能走出来。

果然，下一秒，一件深色风衣的下摆扫过她的膝盖，陆夜珩站在了她面前。他脸色比平时更沉，眼下有淡淡的青黑，显然也是一夜没合眼。左手虎口处贴着一块创可贴，边缘还沾着点没洗干净的褐色痕迹——那是昨晚在巷子里和凶手推搡时被碎玻璃划的。

“里面怎么样？”他开口，声音哑得厉害，像是砂纸磨过木头。

苏晚抬眼看他，目光里没什么温度：“还能怎么样？人没死，但是疯了。”

“疯了”两个字说得又轻又冷，陆夜珩的眉头瞬间皱紧。他没接话，转身想推门进去，却被苏晚一把抓住了手腕。她的手指冰凉，力气却大得惊人，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皮肉里。

“别进去。”苏晚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护士说他现在见不得人，尤其是我们——他看见穿黑衣服的就喊‘别杀我’。”

陆夜珩的动作顿住了。他低头看苏晚抓着自己手腕的手，又抬眼看向她的脸。苏晚避开了他的目光，转头望向观察室门上模糊的玻璃，玻璃里映出她苍白的脸，眼下的乌青和陆夜珩如出一辙。

昨晚的画面突然涌了上来，像泼在宣纸上的墨，瞬间染黑了所有思绪。

他们得到消息时是晚上九点，匿名邮件里只有一句话：“想救周明，去老城区的红棉巷。”没有时间，没有条件，只有一个地址。陆夜珩当时正在警局看周明之前的采访录像，苏晚刚从周明常去的咖啡馆回来，手里还攥着半杯凉透的美式。两人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抓起外套就往红棉巷赶。

红棉巷是老城区待拆的地段，路灯要么不亮，要么亮着昏黄的光，把墙面上的涂鸦照得鬼气森森。巷子里堆着废弃的纸箱和破旧家具，风一吹，纸箱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像有人在暗处藏着，正用指甲刮着纸壳。他们分头找，苏晚走左边，陆夜珩走右边，约定十分钟后在巷口汇合。

苏晚走了没几步，就听见右边传来一声闷响，接着是周明的尖叫。她拔腿就往右边跑，拐过一个拐角，就看见一个穿黑色连帽衫的人影正把周明往废弃的杂物间里拖。陆夜珩已经冲上去了，伸手抓住了那人的胳膊，两人扭打在一起。苏晚也扑了上去，想帮陆夜珩按住那人，可那人力气极大，甩开陆夜珩的手，又推了苏晚一把，苏晚踉跄着撞在墙上，后腰磕在突出的砖头上，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

等她缓过劲来，那人已经翻过高高的院墙，消失在夜色里了。陆夜珩想去追，却被瘫在地上的周明缠住了——周明当时已经吓傻了，抱着陆夜珩的腿，嘴里反复念叨着：“他要杀我……他说我知道得太多了……他不是要杀我，他是要让你们看着……”

后来他们把周明送到医院，做了检查，除了身上几处轻微的擦伤，没有别的伤。可谁也没想到，身体没事，精神却先垮了。刚才在急诊室，周明突然挣脱护士的手，冲到苏晚面前，死死抓住她的胳膊，眼睛瞪得溜圆，里面全是血丝：“他说‘游戏才刚开始’，他说要让你们俩……让你们俩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话没说完，就被护士拉走了，剩下的半句话，像根刺，扎在苏晚和陆夜珩的心里。

“人跑了。”陆夜珩的声音把苏晚从回忆里拉了回来。他挣开苏晚的手，往后退了一步，靠在墙上，双手插进风衣口袋里，“巷口的监控坏了，周围也没找到目击者。技术队刚才来电话，现场只留下了一个脚印，尺码42，鞋底花纹是普通的运动鞋，查不到具体品牌。”

苏晚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塑料椅的边缘，椅子表面的纹路被她抠得发白。她知道陆夜珩在说什么——又是这样，每次都是这样。凶手像个幽灵，来无影去无踪，留下的线索少得可怜，甚至像是故意留下的，带着一种戏谑的挑衅。

“所以，”苏晚抬起头，看向陆夜珩，声音里开始带上了火气，“我们昨晚又是白忙一场？”

陆夜珩看了她一眼，眉头皱得更紧：“白忙一场？苏晚，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苏晚站起来，因为坐得太久，腿有点麻，她踉跄了一下，又站稳了，“陆夜珩，你自己想想，从第一个受害者开始，你用你的‘警方程序’查了多久？查监控，找证人，做笔录，结果呢？凶手照样在你眼皮子底下活动，照样把我们耍得团团转！”

她的声音不算大，但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几个路过的护士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又匆匆走开了。

陆夜珩的脸色沉了下来：“警方程序？苏晚，你以为我想走程序？没有证据，没有线索，我总不能凭着你的‘直觉’去抓人吧？”

“直觉？”苏晚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我的直觉至少让我找到了周明常去的咖啡馆，找到了他三个月前写的那篇没发表的乐评！而你呢？你除了让你的人一遍遍看监控，还做了什么？昨晚如果不是我坚持要分头找，周明可能已经被拖进杂物间，后果不堪设想！”

“分头找？”陆夜珩往前走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空气里的火药味一下子浓了起来，“苏晚，你还好意思说分头找？你知不知道刚才多危险？如果凶手当时没跑，而是反过来对付你，你怎么办？你以为你那点格斗技巧能打得过一个能把成年男人拖走的凶手？”

“我不用你管！”苏晚往后退了一步，眼睛红了，“我只知道，再按照你的方法查下去，下一个出事的，可能就不是周明这种‘知情者’了，可能是我，也可能是你身边的人！你不敢冒险，你怕出错，你怕违反你的‘程序’，可凶手根本不按规矩来！”

“我不敢冒险？”陆夜珩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苏晚，你忘了上次你单独去跟踪那个嫌疑人，结果被反锁在仓库里？是谁带你出来的？是我的人！你忘了你为了查那篇乐评，跑去跟一群混混抢资料，差点被人打伤？是谁给你处理的伤口？是我！我不是不敢冒险，我是不想你出事！”

“出事？我出事总比看着无辜的人被凶手折磨好！”苏晚的声音也拔高了，“周明只是个写乐评的，他没招谁没惹谁，就因为写了一篇可能涉及凶手的文章，就要被吓得精神崩溃！你说你在保护他，可你连他的安全都没护住！你的程序，你的规矩，在凶手面前就是个笑话！”

“笑话？”陆夜珩气极反笑，他指着观察室的门，“苏晚，你告诉我，昨晚如果不是我提前安排了人在红棉巷外围布控，凶手能那么容易跑掉吗？如果不是我让技术队提前定位了周明的手机，我们能那么快找到他吗？你只看到我‘按程序’，你没看到我为了这些‘程序’，让队里的人连轴转了多少天！”

两人站在走廊中间，你一言我一语，声音越来越大，脸上都带着怒容。路过的人都绕着走，没人敢靠近——一个是气场冷硬的警察，一个是眼神锐利的记者，两个人身上的火气几乎要把走廊点燃。

苏晚喘着气，胸口起伏着，她看着陆夜珩，眼睛里除了愤怒，还有一丝委屈。她不是不知道陆夜珩的辛苦，她也看到了他眼底的红血丝，看到了他虎口上的伤，可她就是忍不住——看着周明那个样子，看着凶手一次次逍遥法外，她心里的火就压不住。

陆夜珩也在喘气，他别过头，看向窗外。窗外的天是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树枝被风吹得摇摇晃晃，像个无助的孩子。他深吸了一口气，声音稍微降了点：“我知道你急，我也急。”

苏晚没说话，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鞋尖上还沾着昨晚红棉巷的泥土，褐色的，像干涸的血迹。

“但急没用。”陆夜珩又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凶手很聪明，反侦察能力很强，每次都能避开监控，每次留下的线索都很模糊。我们不能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

苏晚抬起头，看向他：“乱撞？我那不是乱撞，我是在找线索！凶手既然针对周明，就说明周明知道些什么，或者写过什么让他在意的东西。我查他的乐评，查他的社交圈，有错吗？”

“没错。”陆夜珩终于转过头，正视着她的眼睛，“但你太冒进了。你不知道凶手什么时候会动手，不知道他会用什么方法，你一个人冲上去，跟送上门没区别。”

“那你说怎么办？”苏晚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一丝无奈，“我们总不能坐以待毙吧？等着凶手一个个找上来，等着下一个人精神崩溃，或者……死掉？”